第10章 御史风雪宴

月照寒襟 吕玄真 1709 字 5个月前

沙沙声再起,压下了心底微澜。

申时将至,风雪未休。巷口果然停驻一辆青幔清漆、饰以简练如意云纹的轿车。一名神态沉稳、衣着整洁的御者静立车旁。崔?将书卷深藏旧袄内衬,裹紧身上唯一一件尚算整洁的藏青色粗布棉袍,躬身登车。

车轮轧过泥泞雪道,驶向内城。舆厢内虽无炭盆,锦毯温厚,四壁衬以墨竹暗纹青缣帘幕,隔绝寒意。御府车马,清贵之气内敛。

车行半刻,停驻于内城宣德门外一片名为“御街柳巷”的清幽宅邸区。此乃朝廷赐予近臣台谏的清贵居所,楼宇格局方正,檐牙低垂,朱门素净。御者引崔?至一座题有“养直轩”隶书黑漆匾额的朴素门庭前。早有管事迎出,恭敬引入。

穿过一道积雪半掩的竹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丈余见方的精巧轩馆坐落于小园冰池畔,与园中几株傲雪老梅相映成趣。轩馆四面皆是大开落地明窗,此时只垂下透气的淡竹篾帘,轩内陈设明净:矮榻几张,书案一架,琴台一具,壁上悬松石古琴与半卷墨梅图。地设火墙地龙(暖气通道),暖意融融却不闷燥。空气中弥漫着清冽梅香与炭火烘烤松枝的微涩气息,全无酒宴荤腥浮靡之气。

轩中已有三五人踞榻而坐。除主人王素外,尚有两位昨日墨韵书坊熟客:清癯古拙如崖间孤松的石介(石守道),以及身着青布直裰、眼神深邃如观星象的邵雍(邵尧夫)。另外三人,一人便是王瓘(字仲圭),此刻正含笑与石介低语,月白锦袍衬着雪光,清雅自若;另两人是昨夜书坊未曾谋面的青年举子,气质沉郁而锐利者名曾孝宽(字令泽),身形微胖面带微笑者乃吕公着(字晦叔)——皆是京中崭露头角的清流子弟名门之后。

见崔?入门,王素身着深蓝色素面棉道袍,自主榻起身相迎。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刚毅,眉骨微隆,眼神温和中蕴含洞察世情的犀利,下颌一缕疏须更显气度沉凝。声音平和清亮:“崔相公风雪莅临,轩壁生辉矣。请上座。”他随意一指邵雍身旁的空榻。

崔?依礼与众人拱手为揖:“后学崔?,字皓月,参见侍御大人,拜见诸位先生、兄台。”

石介目光如炬扫视崔?上下,眼中掠过赞许,微微颔首。邵雍则捻须含笑,目光似在崔?眉眼间勘探天根地轴。王瓘笑容温和依旧:“崔兄果然来了。”曾孝宽、吕公着亦拱手回礼,面带审视。

众人甫落座,有“白席人”(专事侍席的佣人)悄然端上温酒铜壶与素陶杯盏,又奉上热腾腾的酥酪芝麻酪(宋代士大夫宴饮常见点心),几碟精致糖渍蜜饯、风干梅子、清炒松子。并无山珍海味,只奉清茶一盏,温酒一壶。一主(王素)三贤(石介、邵雍、王瓘)与两位新锐(曾孝宽、吕公着),再加崔?这寒门后进,格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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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裹挟零星雪粒轻叩轩窗竹帘,窗纸上灯影摇曳,轩内暖炭无声,杯盏氤氲雾气蒸腾。王素举杯,面容沉静:“初雪洗尘,浊酒一杯,敬天地清气。”清冽米酒滑喉,暖流周身。

席间初谈,皆论诗文古义。石介直抒胸臆,评点前代文风浮薄;邵雍玄理引机,以《易》象喻天下潮涌;王瓘词采锦绣,应对自如;曾孝宽精律法明断;吕公着沉稳建言。话题渐趋时事——西北烽烟,冗兵滥费,州县胥吏苛酷……言谈间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却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