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朔风紧叩窗棂,檐角冰凌如悬剑坠地。崔?裹紧薄衾,心思沉凝如墨。王瓘巷口那看似随意的吟诗邀约,与陶承良“郑公子”线索的提醒,如两张密网,无声罩向汴京深冬的雪夜。他自嘲一笑:寒门孤客,书卷未开,却已半足陷入这京师无形的网罟。唯握紧手中书卷铁笔,方能凿穿前路寒冰。
翌日天光未亮,崔?照例伏案,魏老所托的《金石丛编》第三册黄纸已铺开。笔尖在粗劣松墨与石砚的磨合中发出沙沙低语,刻下比金石更坚韧的心迹。至近午时,院门被轻叩三声,两长一短。
开门处,一位皂衣短袄、眉眼机灵的小厮立在寒风里,笑容恭敬却不谄媚,手持一封素帖。
“崔相公万安。小的是御街柳巷王侍御(王素时任右正言,亦称侍御)府上小厮砚童。”他递上帖子,“家主慕相公才名,知相公清简,不敢备重礼。唯见今冬初雪甚佳,欲于府中小轩设便酌,赏雪清谈,同座皆京中清流名士。定于今日申时正刻。恳请相公务必拨冗光降。”说罢又是一揖。
崔?心湖微澜。监察御史王素?此人官阶虽仅七品,然掌谏议弹劾,直隶台谏(御史台与谏院合称),清介之名满朝野。其父王旦更是真宗朝名相,家族累世清望。竟也知晓他一介寒微?是石介在书坊议论所致?还是昨日州桥风波入其法眼?
他接过帖子。素色梅花笺上寥寥数行字迹瘦劲峭拔,隐带谏官风骨:
“风雪初霁,寒梅着花。
虚席以待,以奉清谈。
侍御史王素顿首。”
行楷间藏锋不露,气度俨然。
砚童见他收帖,眉眼带笑:“家主言,相公清寒之士,府上自备车马接送,不敢劳相公风雪跋涉。申时初刻,车子便来巷口恭候。” 语气周全,却透着不容推拒之意。
“王侍御厚意,崔?愧领。申时必至。”崔?收好名帖。昨日陶承良之宴尚未赴约,今日王素之邀更不容怠慢。这风雪汴京,看似清平世界,实则暗流卷人,步步不由己。
送走砚童,巷角老梅枝头,一点殷红花苞顶着寒风悄然绽放。崔?重闭院门,踱回案前。目光扫过那叠李府紫檀提盒轮廓,最终落在书卷旁尚待誊写的碑拓黄纸之上。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重新执笔蘸墨。
——笔走龙蛇,点画如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