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颉利战败后,逃窜到铁山,剩余部众还有数万人。他派遣执失思力入朝拜见太宗,谢罪请降,请求举国归附唐朝,自己亲自入朝。太宗派遣鸿胪卿唐俭等人前往安抚,又下诏让李靖领兵迎接颉利。颉利表面上言辞谦卑,内心却犹豫不决,想等到草青马肥之时,逃入漠北。李靖领兵与李世积在白道会师,商议道:“颉利虽然战败,但部众仍然强盛,如果他逃到碛北,依附九姓部落,道路险阻遥远,就很难追上了。如今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那里,突厥人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如果挑选一万精锐骑兵,携带二十天的粮草前去突袭,不出战就能擒获颉利。”他们把这个计谋告诉张公谨,张公谨说:“诏书已经允许突厥投降,使者还在那里,怎么能攻打他们呢!”李靖说:“这正是韩信攻破齐国的计策。唐俭这类人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于是领兵连夜出发,李世积随后跟进。大军抵达阴山,遇到突厥一千多个营帐,全部俘获,让他们随军前行。颉利见到唐朝使者,十分高兴,内心安定下来。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领二百骑兵作为前锋,趁着大雾进军,在距离颉利王庭七里远的地方,突厥人才发觉。颉利骑上千里马先行逃走,李靖大军赶到,突厥部众瞬间溃散。唐俭得以脱身逃回。李靖斩杀突厥一万多人,俘获男女十多万,缴获各种牲畜几十万头,杀死隋朝义成公主,擒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率领一万多人试图穿越沙漠,李世积驻军在碛口,颉利到达后无法通过,他手下的大酋长们都率领部众投降,李世积俘获五万多人后返回。唐朝开拓的疆域从阴山以北延伸到大漠,捷报传至长安。
丙午日,太宗返回宫中。甲寅日,朝廷因攻克突厥而大赦天下。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代理侍中王珪为侍中;代理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与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相一起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日,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修大将军。
四方各族的君主首领前往宫中,请求太宗担任“天可汗”,太宗说:“我已经是大唐天子,又要同时行使可汗的职权吗?”群臣和四方各族都高呼万岁。从此以后,太宗用玺书赐给西北各族首领时,都自称“天可汗”。
庚午日,突厥思结俟斤率领四万部众前来投降。丙子日,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起初,始毕可汗任命启民可汗的同母弟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统领五万部落,王庭设在灵州西北。等到颉利朝政混乱,只有苏尼失统领的部落没有二心。突利前来投奔唐朝时,颉利立苏尼失为小可汗。颉利战败逃走后,前往依附苏尼失,准备逃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领兵逼近,让苏尼失捉拿颉利并押送前来。颉利带领几名骑兵连夜逃走,藏匿在荒谷中。苏尼失感到害怕,派人骑马追赶,擒获了颉利。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领部众突然抵达沙钵罗设的营地,俘获颉利并送往长安,苏尼失率领全部部众前来投降,漠南地区从此没有突厥势力。
蔡成公杜如晦病重,太宗派太子前去探望,自己又亲自前往探视。甲申日,杜如晦去世。太宗每次得到好东西,总会想起杜如晦,派人赏赐给他的家人。过了很久,太宗谈起杜如晦,必定流下眼泪,对房玄龄说:“你和杜如晦一起辅佐我,如今只能见到你,却见不到杜如晦了!”
突厥颉利可汗被押送到长安,夏季四月戊戌日,太宗亲临顺天楼,大规模陈列文物仪仗,召见颉利,责备他说:“你凭借父兄留下的基业,放纵淫逸暴虐,自取灭亡,这是第一条罪状;多次与我结盟却又背弃,这是第二条;依仗强盛喜好战争,致使尸骨遍野,这是第三条;践踏我国庄稼,掠夺我国百姓子女,这是第四条;我宽恕你的罪行,保存你的部落,你却拖延不来朝见,这是第五条。不过自从便桥会盟以来,你不再大举入侵,因此饶你不死。”颉利痛哭谢罪后退下。太宗下诏让他住在太仆寺,供给丰厚的粮食。
太上皇李渊听说擒获了颉利可汗,感叹道:“汉高祖刘邦被围困在白登,没能报仇;如今我的儿子能消灭突厥,我把国家托付给合适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太上皇召集太宗和十几位权贵大臣,以及诸王、王妃、公主,在凌烟阁设宴饮酒。酒酣之际,太上皇亲自弹奏琵琶,太宗起身跳舞,公卿大臣们轮番起身祝寿,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突厥灭亡后,其部落有的向北归附薛延陀,有的向西逃往西域,前来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人。太宗下诏让群臣商议如何安置他们。朝中大臣大多说:“北方狄人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如今侥幸将其攻破灭亡,应当把他们全部迁到黄河以南的兖州、豫州之间,分割他们的部落,让他们散居在各州各县,教他们耕种织布,这样可以把胡人转化为农民,永远空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都是上古时期就不能使其臣服的民族,陛下既然使他们臣服,请把他们都安置在黄河以北,分别设立酋长,统领各自的部落,这样就能永无祸患了。”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然称为一个国家,但内部种类繁多,各有首领。如今应当趁着他们离散的时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部落,推举首领,互不隶属;即使想保存阿史那氏,也只能让他们统治本族而已。国家分裂就会弱小,容易控制,势力相当就难以相互吞并,他们各自保全,必定无法与中国抗衡。还请在定襄设置都护府,节制他们,这是安定边疆的长久之计。”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的本性如同禽兽,不能用刑法威慑,不能用仁义教化,况且他们怀念故土的情感难以忘记。把他们安置在中国内地,有损无益,恐怕有一天会发生变故,侵犯我国疆土。不如趁着他们战败灭亡的余势,给予他们意外的恩惠,封给他们王侯的称号,把宗室女子嫁给他们,分割他们的土地,拆分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权力削弱、势力分散,容易控制,这样可以让他们永远作为藩臣,保卫边塞。”温彦博认为:“把他们迁到兖州、豫州之间,违背他们的本性,不是养活他们的办法。请依照汉朝建武年间的旧例,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边塞附近,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习俗,来充实空虚的边境,让他们成为中国的屏障,这是最好的计策。”魏征认为:“突厥世代都是盗贼,是百姓的仇敌;如今侥幸灭亡,陛下因为他们投降归附,不忍心将他们全部杀死,应当放他们回到故土,不能留在中国内地。戎狄人面兽心,弱小的时候就请求臣服,强大的时候就发动叛乱,这是他们的本性。如今投降的将近十万人,几年之后,人口繁衍加倍,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到时候后悔就晚了。晋朝初年,各胡人部落与百姓在中原杂居,郭钦、江统都劝说晋武帝把他们驱逐到塞外,以杜绝祸乱的根源,晋武帝没有听从。二十多年后,伊水、洛水之间就变成了胡人的聚居地,这是前车之鉴啊!”温彦博说:“君王对待万物,就像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一样,没有遗漏。如今突厥走投无路前来归附我们,怎么能抛弃他们而不接纳呢!孔子说‘有教无类’。如果拯救他们免于死亡,教给他们谋生的技能,传授他们礼义之道,几年之后,他们就都会成为我们的百姓。挑选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宫担任侍卫,他们畏惧威严、感念恩德,又有什么后患呢!”太宗最终采纳了温彦博的计策,安置突厥投降的部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割突利原来统领的地区,设置顺、佑、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割颉利的地区为六州,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来统领他们的部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月辛未日,任命突利为顺州都督,让他率领自己部落的官员。太宗告诫他说:“你的祖父启民挺身而出投奔隋朝,隋朝立他为大可汗,占据了北方荒漠;你的父亲始毕反而成为隋朝的祸患。天道不容,所以让你今天落得如此混乱灭亡的下场。我之所以不立你为可汗,是吸取了启民往事的教训。如今任命你为都督,你应当好好遵守国家法律,不要相互侵犯掠夺,这不仅是为了中国长久安定,也是为了让你的宗族永远保全!”
壬申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灭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颉利前来投降,只有思摩跟随他,最终与颉利一起被擒获。太宗赞赏他的忠诚,任命他为右武候大将军,不久又任命他为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的旧部。
丁丑日,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他前来投降的酋长,都被任命为将军、中郎将,在朝廷任职,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一百多人,几乎占到朝廷官员的一半,因此进入长安居住的突厥人有将近一万家。
辛巳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打官司的人如果经过尚书省判决后不服,允许向东宫上呈诉状,委托太子裁决。如果仍然不服,再向朝廷奏报。”
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说他攻破颉利王庭后,治军没有法度,突厥的珍宝财物被士兵抢掠一空,请求将他交付司法部门审讯治罪。太宗特意下诏不予弹劾。等到李靖入宫拜见,太宗严厉责备了他,李靖磕头谢罪。过了很久,太宗才说:“隋朝的史万岁打败达头可汗,有功却没有得到赏赐,反而因罪被杀。我不会这样做,记录你的功劳,赦免你的罪过。”加封李靖为左光禄大夫,赏赐绢一千匹,增加实际封邑,加上之前的共五百户。不久,太宗对李靖说:“之前有人诋毁你,如今我已经醒悟,你不要放在心上。”又赏赐绢二千匹。
林邑国献上火珠,有关部门认为他们的上表言辞不恭顺,请求讨伐林邑,太宗说:“好战者必亡,像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例子。打败一个小国算不上勇武,更何况不一定能取胜呢!语言上的不恭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六月丁酉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任命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日,朝廷征调士兵修建洛阳宫,为太宗巡视做准备。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说:“洛阳还没有确定巡视的日期,却提前修建宫室,这不是当前的紧急事务。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长安,难道不是因为洛阳的地势不如关中险要吗!汉景帝采纳晁错的意见引发七国之乱,如今陛下把突厥安置在中原地区,突厥与朝廷的亲近程度,怎能比得上七国;怎能不先为此忧虑,反而急于修建宫室、轻易出动帝王车驾呢!我看到隋朝初年营造宫室时,附近山上没有大木材,都要从远方运来,两千人拉一根柱子,用木头做车轮,车轮滚动时摩擦生火,于是铸造铁轮毂,走一两里路,铁轮毂就破损了,还要另外派几百人携带铁轮毂跟随更换,一整天也走不了二三十里。算下来一根柱子的花费,就已经耗费了几十万工时,其他的耗费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当初平定洛阳时,下令拆毁了隋朝所有宏大奢侈的宫室,还不到十年,又重新加以营建修缮,为什么以前厌恶的事情如今却要效仿呢!况且以现在的财力,怎么能和隋朝相比!陛下役使饱受战乱创伤的百姓,沿袭灭亡隋朝的弊端,恐怕比隋炀帝还要严重啊!”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说我不如隋炀帝,那和桀、纣相比怎么样?”张玄素回答说:“如果这项工程不停下来,最终也会和他们一样陷入动乱。”太宗感叹道:“我考虑得不周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我认为洛阳地处天下中心,各地朝贡的道路均等,想以此方便百姓,所以才下令营建。如今张玄素说得确实有道理,应当立即停止这项工程。以后如果有事到洛阳,即使露天居住也没有关系。”于是赏赐张玄素二百匹彩帛。
秋季七月甲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乙丑日,太宗问房玄龄、萧瑀:“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二人回答说:“隋文帝勤勉治国,每次临朝听政,有时直到日落西山,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被召来坐下商议政事,卫士们只能传递食物来吃;他虽然性情不够仁厚,但也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太宗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隋文帝见识不明却喜欢苛察细节,见识不明就不能通达事理,喜欢苛察就会对事物多有疑心。凡事都亲自决断,不任用群臣。天下如此广大,日理万机,即使他劳神费力,难道能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当吗!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心意,就只会听从命令、接受成命,即使有错误,也没人敢劝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二世而亡的原因。我却不是这样。挑选天下贤才,安置在各级官职上,让他们思考天下大事,先经过宰相审议,斟酌妥当后,再上奏给我。有功就奖赏,有罪就处罚,谁敢不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呢!”于是下令百官:“从今以后,诏令敕令下发后,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都应当坚持上奏,不得阿谀顺从,不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癸酉日,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任命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纲有脚疾,太宗赏赐他步舆,让他乘坐到宫殿门口,多次召他进入宫中,询问政事。每次到东宫,太子都亲自拜见他。太子每次处理政务时,太宗都让李纲和房玄龄陪坐一旁。
此前,萧瑀与宰相一起参议朝政,他性情刚直且能言善辩,房玄龄等人都无法反驳他,但太宗大多不采纳他的意见。房玄龄、魏征、温彦博曾经有轻微的过失,萧瑀上书弹劾他们,太宗最终没有追究。萧瑀因此郁郁不得志,于是被免去御史大夫的职务,改任太子少傅,不再参与朝政。
西突厥各部落分散在伊吾地区,太宗下诏任命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碛口储备粮食,对前来归附的部落给予赈济,派使者前往招抚慰问,使者络绎不绝。李大亮上书说:“想要安抚远方的人,必须先安定近处的人。中原就像树根,四方夷族就像枝叶,耗费中原的人力物力来供奉四方夷族,就如同拔掉树根来滋养枝叶。我远考秦汉,近观隋朝,对外经营戎狄,都导致国家疲弊。如今招引西突厥,只看到劳民伤财,没有看到任何益处。况且河西各州县城池萧条,自从突厥衰弱以来,百姓才得以耕种收获;如今又要供给这项劳役,百姓将难以承受,不如暂且停止招抚慰问为好。伊吾地区大多是沙漠,那里的人有的自立首领,请求称臣归附,我们可以采取羁縻政策接纳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成为中原的屏障,这才是施加虚名恩惠而获得实际利益的做法。”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
八月丙午日,太宗下诏:“官员的常服没有等级差别,从今以后,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衣服,四品、五品穿大红色衣服,六品、七品穿绿色衣服,八品穿青色衣服;妇人的衣服颜色跟随丈夫。”
甲寅日,太宗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沉稳敦厚,每次与当朝宰相商议政事,都谦逊恭敬得好像不会说话一样。
突厥灭亡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遣契丹酋长贪没折前去劝说东北各夷族,奚、室韦等十几个部落都前来归附唐朝。薛万淑是薛万均的哥哥。
戊午日,突厥欲谷设前来投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战败后,欲谷设逃奔高昌,听说突利受到唐朝的礼遇,于是前来投降。
九月戊辰日,伊吾城主入朝拜见太宗。隋朝末年,伊吾归附中原,朝廷设置伊吾郡;隋朝大乱后,伊吾臣服于突厥。颉利灭亡后,伊吾城主率领所属七座城池前来投降,朝廷于是在那里设置伊西州。
思结部落遭受饥荒,生活贫困,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招集他们前来归附,那些没有前来的,仍然居住在碛北,亲属之间私下往来,张俭也不禁止。等到张俭调任胜州都督,州府官员上奏说思结部落将要反叛,太宗下诏让张俭前去察验。张俭单人匹马进入思结部落劝说安抚,将他们迁徙到代州,随即任命张俭代理代州都督,思结部落最终没有反叛。张俭于是劝说他们开垦农田,这一年获得大丰收。张俭担心思结部落积蓄过多财物后会产生异心,上奏请求由官府出钱收购他们的粮食来充实边防储备。思结部落很高兴,更加努力地耕种农田,而边防储备也因此得到充实。
丙子日,朝廷开拓南蛮地区,设置费州、夷州。己卯日,太宗前往陇州。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与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