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恒登基那天,雪霁天晴,天地似有感应,异象迭生。
先是破晓时分,东方天际并无旭日喷薄,却有一道七彩霞光横亘千里,如锦缎铺展,其上隐有龙凤龟鳞虚影降临,霞光落处,连路边枯草都似染上一层金辉,引得百姓驻足跪拜,皆言此乃天意所归之兆。
未几,举行登基仪式的太和殿,忽有白气自地面蒸腾而起,初时如轻烟缭绕,转瞬便汇聚成云,在殿顶盘旋不去,云中隐约传来渺渺仙音,似有神灵降临,颔首认可新君。
更奇的是,京郊被雪压倒的枯草竟一夜焕发生机,风过时叶尖坠着晶莹雪光摇曳生姿。深宫一口枯井里仰天攀出一根登天藤,像是连通天地的通道!
更有,新帝出身的龙飞镇,竟有金龙腾飞!它盘旋在龙飞镇上方足足半日,共发出九声龙吟,每一声都震得远山回应,近水腾波,似在为谢安恒登基庆贺!
此等伟大景观,深深刻入龙飞镇之人心中,她们心神涤荡,发出震颤,发自内心地跪地叩首,有人高呼“真龙降世,吾皇万岁”,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附和——“真龙降世,吾皇万岁!”
玄篁从人群中隐没,深藏功与名。
谢安恒的登基礼实在是壮观,哪怕二王相斗让珩国覆灭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但今日一过,这个理由只会成为正史,无人再敢质疑她地位的正统,毕竟那样被多人亲眼目睹的神迹,只会让人从心底肯定,谢安恒君权神授,名正言顺!
甚至不少人疑心她乃天神下凡,不然怎么会让天地为她相贺呢?
而新帝谢安恒却颇感困惑,长姐为她费尽心力引天象助她,届时她该如何找理由传位给长姐呢?
——她依旧认为谢安玄该登龙位。
不过长姐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谢安恒不再多想。
她身着衮冕礼服端坐御座,接受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她们山呼万岁,天光倾泻覆在她们身上,谢安恒知道,她与她们正式确立了君臣关系。
谢安恒突然想起她的另一段记忆里她参军时的长官,那是个正事上严肃私底下平易的女人,她曾对她说:“一天是领头的,就要喂饱底下人一天饭。”
于是,谢安恒想,在长姐登基前,她要为她管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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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恒登基还没到一个月,屹国和霖国就坐不住了,达成共识一起进攻边境,想要在谢安恒初登基地位不稳时从新国身上撕下两口肉。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正当谢安恒想着让谢安玄先坐在皇位上,她继续去抵御外敌时,谢安玄自请为将,愿为她出征。
“现在安恒是皇帝了,为君主分担忧虑,那是我们臣子该干的事。”
谢安恒尤记得长姐那日在殿中说的话,然后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了长姐让她去战场。
再然后,屹朝两月归降,太后携幼帝乘素车白马,亲手奉上玉玺和幼帝龙袍;霖国皇城被插上前靖远军旗帜,迎风招展似指引已故靖远军将士归乡的魂幡。
此次攻打霖国的将领都是靖远军的旧部,她们憋着这口气很久了,谢安玄制定好作战计划后就让她们尽管放手干,然后就将西边境交给了孙草和另一位老将,自己则去往屹朝边境。
而靖远军的表现也的确没让任何人失望,对霖国极为熟悉的她们直捣黄龙,一举灭了霖国,再没给它求和的机会。
两军班师回朝当日,谢安玄以“天下一统,天命降之”为由,言天道择名改国,请旨重立国名为“容”,换新年号为“承明”,谢安恒应允。
臣子们知道,这是无声无息间就已改朝换代,但无人敢质疑,刚回来的将领不会质疑,谢安玄提拔的臣子不会质疑,旧朝老臣和各国之人也不敢质疑。
尽管众臣子一致以为这是谢安玄和谢安恒做的局,但其实不是。
谢安玄回朝的前一晚的的确确被天道托梦,祂让谢安玄改换新朝国名和立谢安恒的年号,祂甚至还把祂为谢安恒想的谥号也一并告诉了谢安玄。
谢安玄对此颇感无奈,说天道管得真多,结果又被祂用雷通了一次经脉。
于是谢安玄闭嘴了。
回去跟谢安恒商量时,谢安恒拒绝了那两个名。
——“恒”和“承命”。
是的,天道取的国名是“恒朝”,谢安恒的那个“恒”,取的年号是“承命”,承天命的意思。
谢安恒觉得这名太嚣张了,树大招风,强弓易折,于是将“恒”换成了“容”,“承命”改成了“承明”。
谢安玄感受到天道蔫巴巴的,好笑地点头,说行。
顺便安慰了一下天道,说届时祂想的谥号肯定会用上的。
不过貌似有点不道德,新帝才初登基,她和天道就惦记着人逝世后的事情了。
但天道的确心情好了不少,祂知道谢安玄绝对比谢安恒长寿,祂让谢安玄到时候要亲自盯着,把祂想的谥号写上去。
谢安玄无奈应是。
同年,容朝刚立一月,未曾参与四国战争的焕国新帝与姬和一同来访,递上自愿合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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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容朝一统五国,成为这片土地上首个大一统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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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容朝的一切已经步上正轨,谢安玄辞去国师一职,说要去追寻长生之境。
朝臣尽数劝阻,甚至上书让谢安恒劝一劝谢安玄。
但谢安玄明显去意已决,她在一个深夜悄然离开,只留下一纸书信压在她书房的镇纸下。
那上面是容朝未来五十年会遭遇的天灾,一些有识之士的信息,她对容朝各种制度的想法,以及两处矿产资源的地点。
她走得悄无声息,但留下的东西却像是在水里投下一座大山一般,激起惊涛骇浪。
玄篁和玄兰次日就在朝上告假离开,谢安恒捏着谢安玄留下的薄薄的信纸,想到了天机卜师一贯的命数,脸色晦暗不明,浩荡龙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后她终于答应了二人的请求。
只是让安惪也随她们一起去。
但没到十日,三人就回了皇城,时间远远短于预期。
谢安恒没有看见她想看见的那人,失望的同时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长姐想走,谁也留不住她,谁也劝不回来。
谢安恒没问三人发生了什么,只是让她们回去休整。
毕竟她们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尤其是玄篁玄兰。
次日,三人在朝会后相约请见谢安恒。
“师傅亡故,我和玄兰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师姐留在了道观。”
玄篁话一向不少,但这次,说的却意外地简略。
谢安恒敛去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的波涛汹涌,咽下这一连串事情的冲击,朝玄篁玄兰摆摆手,让她们再回去休整几日,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回来上朝。
她看出这对双生子谁都不愿多谈。
玄篁和玄兰没有拒绝。
她们暂时没有动力处理朝中事务。
二人走后,安惪走上前,神情复杂。
“她的身体依旧强健,但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素来厉害,甚至能改变脉象,之前就曾骗过太医,我不确定她是否有骗我。
“但此事先不提,她却不大可能会回来了。”
谢安恒瞬间想到了那封信。
她誊抄了一份后,就将那封信信锁入密室。
长姐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早已还不起,就算长姐要离开也为她留了这样一份大礼。
这让她想起了她离开龙飞镇去往西边境之时,长姐也是这样,为她考虑得极为周全,赠她舆图,予她钱财,给她人脉……
现在长姐留下那封信,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的周全。
谢安恒愣愣地问了一句:“为何?”
为帝三载,她只有在亲友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惘然的神情。
“她跟你说过上任天机卜师吗?也就是明己道长,她的师傅。”
“讲过,但没有细说,长姐只说那位避世论道,不喜外出。”
“的确如此。我与玄篁玄兰去了望云山,到的时候,明己道长已经羽化,我们参加了道长葬礼的法会,是她亲自主持的。”
她,自然指的是谢安玄。
安惪依旧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安玄,叫安玄似乎过于亲密,叫全名又太过生疏,她们的初见不算愉快,但后来行事往来又颇为默契,她是长辈,但她在谢安玄面前算不上沉稳。
于是,她与旁人交谈时只是称呼谢安玄为“她”,但索性与她相交之人都能轻易猜到“她”是谁。
安惪继续道:
“玄篁玄兰很悲痛,我尝试安慰她们,但她们似乎陷入了强烈的自责情绪中,跪地不起,足足三日。
“她也来劝过,但收效甚微。”
安惪抿了抿茶水,皇宫的茶水清香醇厚,又能解渴。
“后来,谢安玄把她们二人敲晕,让自己的师妹把两人送回各自曾经的寝居。”
安惪顿了顿,继续道,“她也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她和她师傅的故事。”
安惪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谢安恒:“有部分,是关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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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己年少时是个性格内敛的孩子。
她的师傅也是。
天机观空荡荡,只有二人相依为命,但她们过得却不错。
因为总有人会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带礼来找这一任天机卜师,也就是明己的师傅,止乱。
为求权力和财富,来者总是舍得下本,哪怕止乱并不搭理他们。
止乱是个忠诚的遵天命者,但跟所有的天机卜师一样,她是个短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