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八章“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没有家”

“我叫小明。”男孩啃着泡软的馒头,脏手指戳他染花的头发,“哥哥是超级赛亚人吗?”

宇轩愣了愣,低头看见积水桶里自己的倒影。染发剂正褪成难看的橘黄,像老家秋收后烧荒的田埂。他忽然笑出声——这竟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

深夜,小明蜷在他咯吱响的行军床上熟睡。宇轩用旧校服裹住孩子,自己缩在纸箱垒成的“床”上。月光从铁皮缝漏进来,在男孩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栅。他想起福利院那些挤在通铺上的夜晚,小哑巴总把冰凉的手脚贴在他背上。

此刻,五公里外的某高档小区,小明的母亲正盯着监控画面尖叫:“黄毛!是人贩子!”画面里少年蓬乱的发色像团鬼火,烧穿了为人父母最后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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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刺破棚户区凌晨的寂静时,宇轩正在给小明补奥特曼的眼睛。捡来的红线在破布上穿梭,他突然被撞倒在地。手电筒强光中,他看见小明被女人夺走的瞬间,孩子惊恐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畜生!你要把我儿子卖多少钱?!”女人的指甲在他脸上犁出血痕。警察反剪他双臂时,他听见自己左肩关节发出脆响——和当年父亲被卡车撞飞时的声音一样。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宇轩盯着桌角经年累月的茶渍,那团污痕渐渐幻化成陕北山丘的轮廓。警察的喝问忽远忽近:“说!同伙在哪?!”

记忆如潮水倒灌。他看见福利院护工将小哑巴的头按进冷水桶,只因孩子偷了半块肥皂洗手套;看见讨薪的民工从塔吊跃下,在雪地绽开暗红的花;看见染发那日,学徒边刷染膏边哼“向前进向前进”……

“我、我以为……”他的声音像从地缝挤出,“他和我一样没有家。”

做笔录的老警察笔尖顿了顿,这句供词最终成了次日报纸头条。

DNA报告洗清了嫌疑,但宇轩的世界已彻底崩解。棚户区的租客在他门前泼狗血,便利店老板拒收他带霉点的零钱。小明的母亲来道歉时,他正用铁丝修补被砸烂的铁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