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翠兰家巷口,赵寡妇脚步快了,拐了两个弯,到了村口大槐树底下。
树底下石墩上坐着三四个纳鞋底的女人,张巧云、徐寡妇、还有老孙家的婆娘。
赵寡妇蹲下来,线也不穿了,嘴先张了。
“翠兰家住了个男人。”
张巧云手里那根针停了。
“哪个?”
“高个,瘦,年轻的。”赵寡妇压着嗓门,越压越往前凑,“院子里劈了柴、翻了地、门口豁口都补上了,灶房里搁着双大鞋,四十二码。”
张巧云嘴咂了一下:“翠兰这肚子,原来正主在这儿呢。”
徐寡妇锥子往鞋底扎了一下没扎透,撬了两回才穿过去:“什么人?外头的还是村里的?”
赵寡妇嘿了一声,这才把底兜出来。
“矿上原来那个会计,姓宋,大学生,城里来的。”
石墩上三个女人手里的活全停了。
张巧云先回过味来,“大学生?多大岁数?”
“二十四五吧,个头高,白净的。”
老孙家婆娘嘴巴张了合不上,“翠兰?她、她咋把人家弄到手的?”
赵寡妇把碎头发往耳后撩了一把,屁股挪了挪石墩。
“俺早说了,翠兰那个人有本事,人家矿上会计,有文化有工资的人,她愣是拴住了。”
张巧云拿针尖戳了戳鞋底:“也是,翠兰那身段那脸盘,搁在咱村寡妇堆里头,谁比得过?”
徐寡妇纳了两针,闷声冒了一句,“肚子都八九个月了才来,算哪门子正主?”
赵寡妇摆手,“嗐,来了就行呗,你看人家,年轻的、有文化的、能挣钱的,翠兰这回算是走了运了。”
老孙家婆娘酸了一句,“运气好有啥用,人家留不留得住还两说呢。”
赵寡妇哼了一声没接。
大槐树底下几个女人头凑着头,嘴里嚼着翠兰的事,纳鞋底的活慢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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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不知道村口已经炸了锅。
她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锤子敲铁钉的声音。
门框上铰链那颗钉子他砸了六下才钉实,手生,不是干惯活的人。
晚上。
宋振江端着碗坐在炕沿上,碗里残着两根面条头,汤见了底。
面是翠兰指挥他做的。
“水少了加水”“揉硬点”“你那是揉面还是和稀泥”。
隔着一堵墙,她嗓门亮着往灶房喊,他闷头照做。
揉得太软了,煮出来一坨一坨的,拿筷子挑不起来。他吃了三碗。
吃完了,碗搁在炕沿边上那截平面上。
“肚子今天动了没?”
翠兰手搁在肚皮上,“动了,下午踢了三脚。”
宋振江坐在那儿,空碗旁边,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