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在码头扛了四十天。
叉车他会开,矿上开了三年,手熟。
但码头这台不一样,方向盘松垮,离合咬合点浅,第一天差点撂翻一垛水泥袋,工头站后头骂了一刻钟。
王铁山那阵子还在码头扛钢材,收工坐水泥墩子上啃馒头,冲他招手。
“李哥,手太紧了,松着点,跟矿上那台不一个路子。”
老李没搭腔,干饼子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白天开叉车一块五,没活的时候跟着扛包。
水泥一袋五十斤,两袋上肩,从车厢到仓库六十步。
一趟两分钱,走一百趟两块。
他算了个死账,叉车加零活,一天撑死三块。
四十天一百二。
不够。
于是开始抢活,别人嫌远的趟他接,嫌沉的袋他扛。
有回卸河沙,铁锹不够,他拿手往车斗里刨,十个指头磨出血口子,指甲盖翻了两个。
工头把他从车斗里拽出来——
“你要命不要了?”
要。
但更要那三百块。
第二十天开始,码头来了批钢筋。
粗的,一根四五十斤,卸一趟五分钱。
老李每天多干两个时辰,天黑了打着手电往仓库里码。
膝盖开始疼了,阴天那种酸又上来,蹲下去站不起来。
他花八毛钱买了贴膏药糊上,热辣辣的盖住酸。
第三十天夜里,出租屋通铺上,隔壁老赵打呼噜,隔三铺的小孙磨牙。
老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票子,大的小的皱巴巴叠着,汗渍把边角洇黄了。
数了三遍。
两百六十三块四毛。
差三十六块六毛。
再干十二三天。
半个月。
他翻出褂子内兜那颗布扣子,针脚细,线走得密——
刘素梅给缝的,怕他码头干活扣子崩了丢人。
老李攥着扣子在铺板上躺了一阵,翻身爬起来,找了个跑运输的老马,每周二拉建材到镇上,路过老井村岔口。
“帮俺捎封信。”
信是求隔壁铺的老赵写的,老李蹲在铺位边,把话一句一句往外挤。
“写啥?”
“就写——两百六十三块四毛,还差三十六块六毛,最多半个月。”
老赵铅笔停了。
“就这些?不写两句软话?”
“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