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着,翻来覆去。
宋振江,走到现在没信,没托谁捎过一个字。
她不怨,一个城里的大学生,口袋里揣二十块钱来这穷沟里过年,图啥?
不敢往深了想,想多了就会盼,盼了就会等,等了就是空。
他要是来了呢?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瞒不住。
要是不来呢?
不来更好,自己生,自己养,跟春花一样,跟素梅一样。
可夜深了,四面都是黑,炕上就她一个人,连个呼噜声都没有。
春花有铁山,素梅有老李,她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肚子。
“你可得争气。”翠兰蜷起来,手攥着枕头底下那截布角,“你娘命硬,你也得命硬。”
眼眶发酸,她狠眨了两下,把那股劲压回去了。
不哭,哭了明天眼皮肿,出门让人看见又得问。
----
赶集那天,天刚亮透,三个人就背着坛子上了坡。
翠兰的背篓带子勒在肩膀上,篓底那只陶坛子,十来斤沉,每上一步台阶,胃里就跟着翻一下。
嘴里涌酸水,她咬着后槽牙往回咽。
春花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放慢。
翠兰摆手,“别管俺,走。”
镇上集市早就热了。
叫卖声挤在窄街里头,踩着泥巴的布鞋来去。
三个人找了个空当,铺了块旧麻布,把坛子揭了盖,碟子摆出来。
辣疙瘩丝、腌苦苣,切好了码在碟子里,旁边竖着块硬纸板,刘素梅拿炭笔歪扭写了几个字——“自家腌菜,五分一碟”。
头半个时辰没人停脚。
终于来了个拎菜篮子的胖大婶,弯腰凑过来,鼻子先凑上去闻了闻。
她拿起碟子边搁着的公筷,挑了一大截辣疙瘩丝塞嘴里。
嚼了两口。
呸。
吐在地上了,唾沫混着嚼碎的菜渣子,溅在麻布边上。
“这啥玩意?又苦又咸,喂猪猪都不吃。”
胖大婶把筷子一扔,声音不小。
“想挣钱想疯了吧?去前头宋记看,人家那才叫腌菜。”
旁边卖萝卜的汉子扭过头来瞅了一眼,嘴角撇着,没说话,把自己的箩筐往远处挪了半尺。
春花的脸烧起来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翠兰坐在旁边石墩上,手撑着腰,一声没吭。
胖大婶走了。
可她那嗓门大,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对面摊子的婆娘扭过来扫了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人咬了两句耳朵。
后来又零星来过几个人,拿筷子挑起来看一眼,放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