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翠兰家把那块碎花布摊在炕上,比了比,剪刀落下去,布头子掉了两截。
剪得不直。
她把布拎起来看了看,边沿歪歪斜斜的,跟狗啃的一样。
“你娘手笨,将就穿吧。”
肚子里没动静,才三个月不到,啥都感觉不到。
可她就是想说话,屋里太静了,得有个声。
布重新铺平,粉笔在上头画了两条线,一件小褂子的样子,袖子短,身子也短,巴掌大那么一块东西。
赵寡妇上回送来的碎布,红底白花的,做小褂子正好。
针线从铁盒子里翻出来,顶针套上,翠兰盘腿坐在炕上,一针一针扎。
扎了两针,手停了。
低头看着那块布,嘴动了动。
“你说你,咋就偏挑了俺这个肚子。”
窗户纸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翠兰把针别在布上,手挪到小腹那儿,平的,啥也摸不着。
可老村医的话她记着——脉滑,两个月不到。
她被人说了多少年不能生?
她自己都忘了,也信了。
“俺都信了,你偏要来。”
针重新拿起来,扎进布里,线拉出去,长了,她用牙咬断,重新穿。
手不稳,穿了三回才过去。
缝了半截袖子,她放下活,从炕梢摸出那只铁盒子。
盖子掀开,里头那张纸条还在——“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翠兰把纸条搁在膝盖上。
“你爹写的。”
她跟肚子里的东西说话,声音轻,哑的,不像说给谁听,更像说给自己。
“他是个城里人,念过大学,写字好看,人也白净,手上没茧子。”
停了停。
“他给俺缝过鞋,针脚歪得没法看,手指头扎了两个眼儿。”
纸条折好,塞回去,盖子合上,铁盒子搁回炕梢,棉被角压着。
她又拿起针线,接着缝。
小褂子缝到领口的时候,天暗了。
灶房没生火,早上蒸的馒头还剩两个,凉了,硬邦邦。
她啃了半个,就着缸子里的凉水咽下去。
胃没翻,今天还成。
吃完回到炕上,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褂子铺平,用手掌按了按。
针脚粗,线走得不匀,搁谁家孩子身上都不像话。
可这是她缝的头一件小衣裳。活了这些年,头一回。
翠兰把小褂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