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搅粥的手慢下来。
村里寡妇多,矿没倒那阵,家家有个下力气的汉子搭把手,如今人走空了,就剩王铁山一个。
这一个男人,成了全村女人眼里的活物。
张巧云隔墙娇声娇气喊他修猪圈,宋秀芬进城的话都递到跟前了,底下惦记王铁山的,能少了?
比她年轻的有,比她水灵的也有。
她凭啥笃定王铁山这辈子只守她一个?
春花心里发沉。
要拴住一个男人,光靠灶上留饭、夜里暖被窝,不牢靠。
刘素梅那么精的人,都栽在这上头。
真要把话钉死,只有一条道——领证。
领了证,白纸黑字,谁也抢不走。
可她跟刘素梅比不得。
刘素梅输了,大不了一人熬着,那两间破屋到底姓刘。
春花输不起。
她转头看着睡熟的大壮,这身下的炕、头顶的梁,都是赵大牛留给大壮的。
她要是真跟王铁山领了那张纸,葛顺花隔天就能带人来砸锁占屋,把她和大壮扫地出门。
没了这间屋,她拿啥护着两个娃?
春花把锅盖盖上,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两手撑着膝盖。
火苗舔着柴皮,噼啪响了两声。
赌不起。
这就是她跟刘素梅的差别。
刘素梅能撂挑子,能撵老李走,输了大不了一个人熬。
春花输不起,她身后拖着两个娃,拖着一间不属于她的屋,拖着老赵家那口子随时能翻脸的亲。
想守,守不牢,想钉死,钉不住,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坎。
“娘,粥好了没?”大壮从院里跑进来,鼻子尖冻得通红。
“好了,喊你叔洗手。”
春花起身盛粥,把心里那团乱麻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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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大壮吃饱,在炕头翻了两个身就睡熟了,一只脚丫子横在被子外头,妮子在摇床里也睡沉了。
春花吹了灯,屋里黑下来。
她躺在炕这头,听西屋那边的动静。
王铁山今晚又睡西屋。
自打上回吃醋赶他去睡硬铺板,后来虽和好了,这两天他揣着事,主动躲去西屋,说怕自己睡相差挤着大壮。
其实是躲她。
春花翻了个身,睁眼看屋顶,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刘素梅白天那句话又打转——“有些事别犟,犟到最后两头空。”
她犟啥呢?
连证都不敢领,还有啥资格犟。
春花掀了被角,光脚踩在冰凉砖地上,抖了一下。
她摸黑趿鞋,轻手轻脚出了里屋,掀开西屋那道旧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