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拿过半截铅笔递过去,她接了,低头开始写。
嘴里念叨着,声音不大不小。
“拴住攒了三个月废纸,共计……”
她停了一下,侧头问拴住,“多少斤?”
拴住搁下铅笔,掰手指头算,“大概七斤半,两分一斤,一块五。”
刘素梅在本子上记下去。
“再加俺借刘巧花家的两升糜子,九月还她三升……”
老李捏着烟盒,看她低着头算。
她在算什么?
她念完一页,翻到下一页,手指头在本子上戳着,一笔一笔往下走。
“你今儿买的粮,合计七块三毛四,那件围巾,一块五,盐三毛,共九块一毛四。”
她抬起头,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俺今晚把账算清楚了,拴住的围巾钱,俺先记着,等手头宽裕了还你。”
“其余的,粮食是你主动买的,算你的情,俺不占,翻年春天俺把地里的口粮卖了,先还你这几块钱。”
她把本子一合,细线绕两圈,扎上。
“你要是觉得这不合适,随时说,俺不留你。”
老李嗓子里有话,没吐出来。
他被这股子算计劲堵得胸口发闷,可偏偏又堵不起来。
她算的明明白白,没一笔是赖他的,条条都是往清里走的。
他掀开炕席角,把那几张票子压回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
拴住悄悄往老李那边挪了挪,把自己碗里拨了一筷子菜过去,装作没事人一样低头吃。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菜又拨回去。
拴住把菜拨回来了。
老李把菜再推回去,“吃你的。”
“你吃的少——”
“别废话。”
拴住立刻哑了,低头扒饭,扒得飞快。
屋子里灶膛烧得旺,墙根新糊的泥还带着一点潮气,可那条风道封死了,领口里不灌风了。
老李脚踩在砖地上,鞋底凉,可人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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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铺板搭好了,躺下去盯着顶梁。
隔壁刘素梅屋里没声了,小月先前哼唧了两声,后来安静了。
老李把手搭在胸口,手心里那双袜子叫他攥了又放,攥了又放,放到他棉袄兜里去了。
她说随时走。
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心里是梗的。
现在再想,怎么倒觉得……反而稳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