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
老李蹲在国营饭店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从南边回来了。
南边矿上工钱翻一倍,可他干了一个半月就待不住。
有人给他说亲,见了两个姑娘,一个笑起来太响,一个手上没茧子。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人家有毛病,是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切蒜苔的声音咔嚓响,那个人说“到了新地方别跟人打架”,那口锅的水烧干了壶底烧黑了。
他没去压火就走了。
烟抽到烫手指了,鞋底碾灭。
他站起来往街上溜达,走几步停一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了这个镇。
往南能走更远,往北能回老家。
偏偏蹲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地方,抽了三天烟。
经过供销社后巷,铁皮碰铁皮的声音,叮当响。
他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垃圾堆旁边,两只手扒拉烂纸壳和碎玻璃瓶。
棉袄面子磨起了毛球,袖子短了一截,两截手腕冻得通红,手指头上几道裂口,嵌着黑泥。
孩子回头。
拴住。
老李的脚钉在地上了。
拴住的脸冻得发紫,鼻涕糊在上唇,嘴唇裂了两道口子。
他手里攥着三个压扁的易拉罐和一沓旧报纸,脚边搁着那个旧布兜。
裤腿缝的布兜,密实的针脚。
老李认得。
两个人对着愣了三秒。
老李先蹲下来,蹲到跟他平齐。
“你咋在这儿?”
拴住把掉的易拉罐捡回来,抿着嘴。
“俺娘让俺来买盐,顺道捡点废品卖。”
老李盯着他手上的裂口,血丝渗着,冻僵了发紫,指头弯着伸不直。
他捞住拴住的手腕,把那几个易拉罐从他手里抽出来。
“走,先吃饭。”
“俺不饿——”
“走。”
老李拽着他胳膊站起来,易拉罐扔回了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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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烧着煤炉子,门一推开暖气扑上来。
拴住的脸从紫变红,鼻涕化了往下淌,拿袖子使劲擦了两把。
老李要了一大碗肉丝面、两个炸油饼、一碟花生米。
面端上来,肉丝铺了大半碗,油星子浮在汤面上。
拴住扒了两口,嘴里烫得嘶嘶响,又扒了两口。
然后停了。
他把碗往跟前拉了拉,筷子把面拨到一边,肉丝拨到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