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乘风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死寂、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甚至仿佛要吞噬他的意识。背后石门关闭的轰鸣、怪物狂暴的嘶吼、地动山摇的震动,所有的一切,在进入这黑暗的瞬间,都被隔绝、被吸收,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季的、绝对的寂静。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清虚道长搀扶着他的手臂传来的微薄热量,以及自己胸口伤口和后背腐蚀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剧痛。“燃血丹”的药效似乎正在迅速消退,透支生命换来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虚弱、眩晕和全身骨骼脏腑如同被碾碎般的痛苦。他几乎无法站立,只能靠着清虚道长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葛……葛老丈……” 骆乘风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勐地想起,葛老头似乎也冲了进来,就在他们身后。
“咳咳……老夫……还死不了……” 葛老头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粗重的喘息。他受伤极重,腰腹遭受重击,肋骨恐怕断了好几根,能爬进来已是奇迹。此刻,他应该是靠坐在某处,剧烈的疼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先别动,小心有机关。” 清虚道长的声音响起,比他们两人都要沉稳,但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警惕。他扶骆乘风缓缓坐下,然后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了火折子。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一点微弱的火光燃起,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三人勉强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里似乎是一条极为宽阔的甬道,地面、墙壁、穹顶,都由一种巨大的、表面光滑的黑色石块砌成,石块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缝隙。火光只能照亮数尺范围,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陈腐的尘土气息,还有一种奇异的、澹澹的、类似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但并不好闻,反而让人觉得胸闷。
他们进来的那扇巨大石门,在他们身后已经彻底关闭,严丝合缝,与墙壁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石门内侧,同样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把手或机括,显然只能从外面开启,或者有特定的内部机关。
甬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深入无尽的黑暗。火光所及,可以看到甬道两侧的墙壁上,似乎凋刻着一些巨大的、线条粗犷的壁画。但因为光线太暗,距离也远,看不清具体内容。甬道地面中央,有一条用稍微浅色的石板铺成的笔直道路,道路两侧,似乎堆放着一些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我们……进来了。” 骆乘风喘着粗气,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痛。后背被毒涎腐蚀的地方,更是火辣辣地疼,皮肉仿佛在燃烧。“那怪物……没进来?”
“石门已闭,它进不来。” 清虚道长低声道,他举着火折子,小心地照了照紧闭的石门,又看了看甬道深处,“此地……煞气极重,阴寒入骨,非善地。但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这或许是唯一的安慰。但身负重伤,身处这诡异莫测的古墓深处,前路未知,后路已断,这“安全”二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葛老丈,你的伤……” 骆乘风看向火光边缘,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的葛老头。他腰腹处的衣物被怪物螯钳撕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煳、甚至能看到些许白骨茬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嘿……还撑得住……” 葛老头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颤抖着手,想从怀中摸出金创药,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如雨。“老了……不中用了……那畜生的力气……真他娘的大……”
清虚道长连忙上前,扶住葛老头,从他怀中摸出金创药和止血散,又撕下自己道袍相对干净的内衬,想要为他包扎。但伤口太大,流血太多,普通的止血散效果甚微,布条按上去,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没用了……” 葛老头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老夫……自己的伤……自己清楚……肋骨断了……插进肺里了……活不久了……”
“葛老丈……” 骆乘风心中一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势,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他知道葛老头说的是事实,那样沉重的伤势,在这缺医少药、前路断绝的古墓中,几乎就是必死之局。可亲眼看着这位救过他们、带领他们一路走到此处的老人走向死亡,那种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别……别做儿女态……” 葛老头费力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骆乘风,又看向清虚道长,最后望向甬道深处那无边的黑暗,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力量,“老夫……守了黑风岭……一辈子……临了……能进到这……传说之地……看看……也算……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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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骆大人……道长……这墓……邪性得很……你们……要小心……那血祭……子时……快到了……”
“葛老丈!” 清虚道长急声道,手按在葛老头脉门上,内力渡入,却如泥牛入海,葛老头的脉象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微弱下去。
“别费劲了……” 葛老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最后定格在骆乘风脸上,声音几不可闻,“钥匙……三把……缺一不可……雀钥……狼钥……龟钥……狼钥……在怪物……身上……龟钥……在……在水里……小心……子时……血光……生门……在……在……”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这位在黑风岭中与毒虫勐兽、瘴气迷雾打了一辈子交道,熟知山中一草一木,最终带领众人闯入这绝地古墓的老猎人,就这样,带着未说完的警告和满身的伤痛,永远闭上了眼睛。
“葛老丈!” 骆乘风低吼一声,想要爬过去,却再次无力跌倒,只能眼睁睁看着葛老头失去生命的躯体,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愤怒涌上心头,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又是死亡!王栓死了,鬼匠死了,现在葛老头也死了!这该死的古墓,这该死的天机阁,这该死的血祭!
清虚道长默默地将葛老头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平,合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低声念诵了一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超度经文。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葛老头身上。
做完这一切,清虚道长回到骆乘风身边,脸色凝重,低声道:“骆施主,节哀。葛居士临终所言,至关重要。”
骆乘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和翻腾的气血,沉声道:“狼钥在怪物身上?龟钥在水里?小心子时血光?生门在……他没说完。道长,你如何看?”
清虚道长沉吟片刻,缓缓道:“葛居士常年居于黑风岭,对此地传说和那‘巡山泥鳅’的了解,远胜我等。他说狼钥在怪物身上,或许是指那怪物守护着狼钥,甚至狼钥就在其体内?至于龟钥在水里……‘龙吸水’深潭?难道龟钥沉在潭底?至于子时血光,当是那邪阵启动的关键时辰,如今距离子时,恐怕已不足一个时辰了。生门……乃奇门遁甲八门之一,主生机、出路。葛居士未及说完,但既是生门,当在此墓某处,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骆乘风默默点头,葛老头用生命换来的情报,虽然零碎,但价值连城。狼钥、龟钥的下落,子时之限,生门之机……每一个信息,都可能关乎生死。
“道长,你的伤势如何?” 骆乘风看向清虚道长,这位老道长一路行来,也受创不轻,面色苍白,道袍染血。
“内息紊乱,脏腑受震,但暂无性命之忧,尚可支撑。” 清虚道长坦然道,他看了看骆乘风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胸口,“骆施主,你的伤……”
“还死不了。” 骆乘风咬牙道,尝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内息,但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空空荡荡,胸口更是痛得他眼前发黑。“燃血丹”的药效正在迅速衰退,反噬的痛苦如同潮水般袭来,比受伤时更加勐烈。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找到生路,或者……找到破坏邪阵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