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玄微观,地下密室。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唯有那盏古朴铜灯的焰心,在青阳道长磅礴真气的催动下,从温润的银白,缓缓染上一缕奇异的金红。这变化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撼人心魄的韵律,仿佛沉眠的古神在漫长岁月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陈铮屏住呼吸,手中温玉小瓶内的三滴暗金色血液,此刻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瓶壁上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脉动,与那灯焰的跃动隐隐共鸣。他按照青阳道长的吩咐,以自身真气为引,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其中一滴,缓缓渡向灯焰。
血液离瓶的刹那,异变陡生!
并非预想中炽烈的燃烧或奇异的景象,那滴融合了陆明笙心头精血、呈现出暗金色的血珠,在靠近灯焰的瞬间,竟如同水银滴入滚油,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吸力”从灯焰中勐然传来,不是针对实物,而是直接作用于陈铮的神魂!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摇晃,仿佛要离体而出,被吸入那看似温暖、实则如同宇宙黑洞般的焰心之中!
“静心守神!此为古灯汲取血气灵机,返照本源!”青阳道长须发戟张,低喝如雷,同时双手印诀再变,密室地面上以朱砂灵药绘就的“引魂通幽阵”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血脉经络般瞬间爬满整个阵法,与铜灯底座连接在一起。阵法之力强行稳定住那股诡异的吸力,将其约束、引导,化为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金红色光丝的能量流,缓缓注入寒玉床上慕云州的眉心。
“呃——嗬——!”
一直如同凋塑般沉寂的慕云州,身体勐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这嘶吼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绝望呐喊。他脸上、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复活的地狱蚯蚓,疯狂扭动、凸起,似乎要破体而出!那是侵入他心脉骨髓的阴毒掌力,在这股融合了古老灯焰与陆明笙奇异血脉生机的力量冲击下,在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然而,那金红色的光流如同最炽热的岩浆,又带着春雨般的滋润,所过之处,青黑色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并伴随着缕缕腥臭的黑气从慕云州七窍中被迫出。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仿佛被高温炙烤,紧接着又迅速褪去,恢复成一种虚弱的、但属于活人的苍白。这种痛苦与生机交织的诡异过程,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终于,当陈铮引入的第三滴、也是最后一滴暗金色血液彻底融入灯焰,化作最后一股金红色暖流注入慕云州体内后,那狂暴的异象才渐渐平息。
古灯的光芒恢复了稳定,依旧是银白为底,但焰心深处,却多了一点微弱却恒定的金红,仿佛点亮了某种古老的核心。灯焰的嗡鸣声变得低沉而浑厚,不再刺耳,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寒玉床上,慕云州身体的抽搐停止了,暴凸的血管也平复下去。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开始有了明显而规律的起伏,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脸上那层萦绕不散的灰败死气,已然褪尽,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憔悴。最令人心神震动的是他的脸——并非狰狞痛苦,也非平和安详,而是一种凝固的、深入骨髓的悲伤,即使昏迷,眉头也紧锁着,仿佛承载着无法醒来的噩梦。
成功了!人救回来了!陈铮心中一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神魂几乎被吸走的感觉,绝非幻觉,这盏“长明”古灯,绝对隐藏着大恐怖与大秘密。
青阳道长也长长舒了口气,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极大。他收了印诀,阵法光芒暗澹下去,只余古灯静静燃烧,银中带金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慕云州,仿佛在温养他受损的魂魄。
“道长,他……”陈铮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性命无碍了。”青阳道长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声音带着疲惫,“陆明笙那三滴心血,蕴含的生机之强,远超老道预计,与这古灯的结合更是玄妙,不仅驱散了那阴毒掌力残留的蚀骨寒气,更护住了他的心脉本源,甚至……略微弥补了他损耗的先天元气。只是,他魂魄被那阴毒之力侵蚀太久,沉沦噩梦,虽被强行拉回,但神识受损不轻,何时能彻底清醒,清醒后又能记得多少,犹未可知。需要这古灯光芒日夜温养,辅以安神定魂的丹药,慢慢调养。”
陈铮点了点头,能救回性命已是万幸。他走到寒玉床边,仔细观察慕云州。这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书卷气,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透露出他所经历的痛苦与绝望。
“慕云州,”陈铮俯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这是他审讯时常用以引导嫌疑人潜意识的手法,“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安全了,我们是朝廷的人,救了你。告诉我,你是谁?来自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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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复着问题,并仔细观察慕云州的反应。一开始,慕云州毫无动静。但当他第三次问出“你是谁”时,慕云州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开始剧烈地转动,嘴唇也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陈铮与青阳道长对视一眼,有戏!虽然人未醒,但潜意识在活跃!
“慕云州,看着那盏灯!”陈铮指向旁边静静燃烧的“薪火传灯”,“你还记得它吗?‘薪火传灯’!是你慕家世代守护的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