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庙中老朽,雾里藏舟

做完这些,姜老才收起水囊,重新拄着拐杖,缓缓在石台边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板上坐了下来,似乎站了这么久,对他这苍老的身躯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守灯人……就是守着这盏灯,不让它熄了的人。”姜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沧桑,“从老头子记事起,从老头子的爷爷的爷爷……不,可能更久以前,我们姜家一脉,就在这澜江上讨生活,也世代守着这江神庙,守着这盏‘澜渊长明灯’。”

澜渊长明灯!果然,这灯与澜渊水府有关!

“这灯,据祖辈相传,是远古之时,有先贤大能,感念澜江滋养两岸生灵,又怜水族繁多、善恶难辨,时有水患邪祟为祸,故取澜江源头一丝‘净水之精’,合以地脉龙气,又融入了……某位伟大存在留下的一点‘神性火种’,炼制而成,置于江畔,以镇水脉,以安生灵,以驱邪祟。”姜老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盏粗陶油灯,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此灯不灭,则澜江主流不枯,两岸邪祟不侵,摆渡人、渔民、沿江百姓,皆得其佑。我姜家先祖,便是那位先贤大能指定的第一代‘守灯人’,世代相传,添油,扫洒,守着这庙,守着这灯,也守着这澜江一段的气运。”

“老头子我,是姜家这一代,也是……最后一任守灯人。”姜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凉,“我无子嗣,族人凋零,这守灯的担子,本也传不下去了。原想着,等老头子我两腿一蹬,这灯,这庙,这澜江一段的气运,也就随我一起,烟消云散罢了。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慕云州和陆明笙,尤其是陆明笙胸口那点即使昏迷也依旧闪烁的澹金色微光,以及慕云州身上那若隐若现的、混乱却带着古老意蕴的能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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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我行将就木,以为传承断绝之时,却等来了你们。等来了……身怀螭吻血脉,或者说,得到了螭吻传承,更掌握着‘不灭薪火’真意的人。”姜老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在慕云州的心上。

螭吻血脉!不灭薪火!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能看出陆明笙掌握的是“不灭薪火真意”!

“你……究竟是谁?”慕云州再次问道,声音因为震惊和伤势,更加虚弱,但眼神中的锐利和警惕,却丝毫未减。

“老头子就是个摆渡的,守灯的。”姜老澹澹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为什么知道这些……守灯守了几十年,与这灯,与这澜江,与这江中水族、甚至与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知道的自然比常人多些。况且……”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深陷的眼窝:“守灯人一脉,自第一代起,便以自身精血神魂,与这‘澜渊长明灯’定下契约,代代相传。灯不灭,人不绝;灯映万象,人亦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你们身上那螭吻的气息,那薪火的光芒,在这灯下,在老头子眼里,便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清晰可见。更不用说,你们刚才引动薪火共鸣,唤醒神灯深藏之力,老头子就在左近,又岂能毫无感应?”

“左近?你一直在附近?”慕云州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之前那根击杀王癞子的乌黑短箭,“之前那暗中出手,以短箭击伤恶徒的,是你?”

姜老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老头子本来在江边小船上,察觉神灯异动,又有邪气靠近,便过来看看。正好撞见那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想趁火打劫,便顺手给了点教训。本想看看你们如何应对,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堆灰尽,又看了看陆明笙和慕云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没想到,你们竟能引动薪火共鸣,唤醒神灯一丝本源之力,更惊走了那‘水怨’……后生可畏啊。只是,这般强行引动,对你们自身的损耗,恐怕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慕云州刚才那近乎自杀的引动,虽然暂时逼退了邪祟,但也让他本已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若非这姜老及时出现,喂了那几口药水暂时稳住了一丝,恐怕不用等邪祟再来,他自己就先一步油尽灯枯了。

“多谢……前辈……援手。”慕云州艰难地道谢,不管对方目的如何,刚才那几口水,确实暂时缓解了他的痛苦,也证明了对方至少暂时没有恶意。“只是……前辈说‘等到了该等的人’,又说‘劫数真的来了’,不知是何意?那‘水怨’,又是何物?方才灯中显现的景象与箴言……”

姜老摆了摆手,打断了慕云州断断续续的询问,他抬头看了看庙外依旧暗红的夜空,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凄厉尖锐的呜咽声(那“水怨”似乎并未远离,而是在远处徘徊、积蓄力量),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虑之色更重。

“此地不宜久留。”姜老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语气不容置疑,“方才神灯被薪火共鸣短暂唤醒,力量爆发,虽然惊退了‘水怨’,但也消耗巨大,短时间内难以再次激发。那‘水怨’乃澜江千百年来,溺毙冤魂、水族怨气、加上近年水脉异变滋生的邪秽之气,在血月之下汇聚而成的邪物,最是记仇难缠。它刚才吃了亏,必不甘心,此刻退去,定是去呼唤更多同类,或积蓄力量,卷土重来。神灯光芒一弱,它必会再次侵袭,届时,仅凭灯火余晖,恐怕难以抵挡。”

“而且,”姜老顿了顿,目光扫过慕云州和陆明笙,“你们二人伤势极重,尤其是这位小友,”他指了指陆明笙,“气息微弱,本源有损,若非那一点薪火真意吊着性命,又有神灯之光庇护滋养,恐怕早已……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寻一安全隐蔽之处,加以救治。留在此地,只有等死。”

慕云州何尝不知道此地危险,必须尽快离开?但他和陆明笙如今这状态,如何离开?靠石头那辆破板车?在这危机四伏的黑夜,能走多远?

似乎是看出了慕云州的疑虑,姜老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缓缓道:“老头子虽然不中用了,但在这澜江上摆渡几十年,靠水吃水,总还有些活命的本事。我的船,就藏在后山芦苇荡的隐秘水湾里。船虽小旧,但胜在稳妥,且有几分祖上传下的、遮蔽气息、避开寻常邪祟感知的小手段。走水路,顺江而下,比走陆路安全,也快得多。”

“顺江而下?去何处?”慕云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自身难保,还身怀秘密,能去哪里?

姜老浑浊的眼眸,望向庙外黑暗的江面,望向那血月映照下、仿佛流淌着暗红血液的滔滔江水,声音低沉而坚定:“去江心洲,去‘老鼋渡’。”

“老鼋渡?”慕云州一愣,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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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久以前就不用了的古渡口,在澜江江心的一片沙洲上。”姜老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里水势平缓,有暗流隔绝,寻常舟船难至,邪祟也罕至。更重要的是,那里曾是我姜家先祖,也是初代守灯人隐居避世、修补法器、研习传承之地。虽荒废多年,但地窖密室犹在,存有些许草药,也还留有些粗浅的、固本培元、隔绝气息的布置。眼下这光景,城里是去不得了,各路牛鬼蛇神恐怕都盯着,只有那江心老鼋渡,还算是个暂时的避风港。”

他看向慕云州,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们别无选择。留在这里,等那‘水怨’卷土重来,必死无疑。跟我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姜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盏长明灯上,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满是沟壑的脸,显得无比苍老,却又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