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庙中老朽,雾里藏舟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与那苍老沙哑的话语声一同传来,打破了庙内死寂而又紧绷的气氛。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种年久失修般的疲惫感,却奇异地穿透了江风的呜咽,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破败的庙堂之中。

石头吓得浑身一颤,小脸“唰”地一下又白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陆明笙胸口玉册的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惊恐地望向庙门的方向。刚刚经历了恶徒袭杀、邪祟侵扰、神火示警、乃至那玄奇诡谲的意识景象冲击,这个孩子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他最本能的恐惧。

慕云州的心也勐地一沉。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是敌是友?是人是鬼?是闻讯而来的觊觎者,还是……与这江神庙、与这盏长明灯有关的人?那句“等到了该等的人,也避不开该来的劫”,又是什么意思?

他强撑着残存的意识和力气,将目光投向庙门那黑洞洞的入口。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能量,因为之前的强行引动和此刻的警惕,再次有沸腾的迹象,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保持清醒。

昏黄却温暖的长明灯火,静静燃烧着,将那人的身影,缓缓勾勒出来。

那是一个……极为矮小、句偻、甚至可以说是干瘦得如同枯木般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打满补丁、沾染着水渍和泥土的破旧蓑衣,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烂的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他拄着一根歪歪扭扭、似乎是江边某种老树根随意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中,提着一盏样式极为古旧、用竹篾和油纸糊成的、光线昏黄的灯笼。

灯笼的光,与长明灯的光,在破败的庙门前交汇,将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墙壁和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摇曳。他站在那里,身形句偻,仿佛一阵稍大点的江风就能将他吹倒,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如同老树盘根、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奇异感觉。

来人没有立刻踏入庙内,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抬起头,似乎在看那盏长明灯,又似乎在打量庙内的情形。斗笠下的阴影中,两点幽深、浑浊,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三堆恶徒所化的、尚在冒烟的黑色灰尽,扫过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陆明笙,扫过强撑意识、眼神警惕冰冷的慕云州,最后,落在吓得瑟瑟发抖的石头身上时,那目光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叹息,似是怜惜,又似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别怕,孩子。”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直接对着石头说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石头狂跳的心脏,似乎都平缓了一丝,“老头子姓姜,是这澜江上的摆渡人,也是……这江神庙最后的守灯人。”

守灯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慕云州和石头(尽管石头可能不完全理解其含义)的心头炸响。刚刚从那“神谕”碎片中得知“守灯……传火……不可绝”的信息,这自称“守灯人”的老者,就出现了?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必然?

慕云州的心弦,绷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门口那自称姜老、守灯人的句偻身影,试图从对方那干枯、布满岁月痕迹、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脸上,分辨出善意或是恶意。体内残存的力量,被调动到极致,哪怕下一刻就会爆体而亡,他也要在对方露出歹意的瞬间,发出最后一击。

姜老似乎察觉到了慕云州的警惕和敌意,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拄着拐杖,提着灯笼,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平稳地,跨过了庙门的门槛,走进了庙内。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几乎无声。他避开地上那三堆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灰尽,径直走向庙中央的石台,走向那盏长明灯,走向灯下的三人。

随着他的走近,慕云州看得更清楚了些。这老者实在太老了,脸上沟壑纵横,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皮,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败色泽,眼窝深陷,露出的手掌干枯如同鸟爪,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深的水锈痕迹,一看便是常年与江水打交道的人。他身上的蓑衣和斗笠,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腥、鱼腥和岁月腐朽的气息。唯有那双在斗笠阴影下、偶尔抬起的眼眸,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与外表截然不符的锐利与沧桑,仿佛能看透人心,看透生死,看透这江上数百年的风风雨雨。

姜老走到石台前,距离慕云州三人不过数步之遥。他没有看慕云州,也没有看陆明笙,而是微微仰起头,凝视着那盏长明灯,凝视着那朵昏黄却温暖的火焰。昏黄的灯笼光,与长明灯的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映照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有疲惫,有欣慰,有深深的忧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多少年了……这盏灯,还是第一次,烧得这么‘旺’。”姜老的声音很低,近乎呢喃,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盏灯听,“可惜……是回光返照,还是……劫数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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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思绪甩开。然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慕云州身上,浑浊的眼睛对上慕云州那冰冷、警惕、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眼神。

“后生,别这么看着老头子。”姜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老头子若真想对你们不利,刚才在外面,看着那几个不开眼的蠢货闯进来,看着那‘水怨’被神火惊走,看着你们引动薪火共鸣……随便哪个时候,都能轻易取了你们性命,何必等到现在,走到你们面前?”

慕云州眼神微动。对方说得没错。刚才他们三人,一个濒死,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吓坏的孩子,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若这老者真有恶意,无论是趁恶徒袭击时浑水摸鱼,还是等“水怨”(那灰黑雾气?)退去后暗中下手,都轻而易举。更何况,对方提到了“水怨”,提到了“薪火共鸣”,显然对刚才庙内发生的一切,甚至对不灭薪火都有所了解。这绝非普通的“摆渡人”或“守庙人”能做到的。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在这诡异血月、危机四伏的夜晚,一个如此神秘、似乎与古老传承有关的老者突然出现,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得不防。

“你……是谁?守灯人……是何意?”慕云州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势,带来剧烈的咳嗽。

姜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颤巍巍地摸索出一个同样陈旧、沾满污渍的皮质水囊,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他将水囊递到慕云州嘴边,动作自然而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别说话,先喝点水。这不是普通的水,是用江心泉眼的水,加上几味固本培元的草药煎的,对你和你那位朋友的伤势,有点缓解作用。放心,没毒,老头子要想害你们,用不着下毒。”

慕云州看着递到嘴边的水囊,又看了看姜老那浑浊却平静的眼眸,犹豫了不到一息,便张开嘴,任由那略带苦涩却清凉的液体流入干渴灼痛的喉咙。他现在这状态,对方真要有恶意,下不下毒,区别不大。而这水入口清凉,顺着喉咙流下,所过之处,那如同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一丝,体内那狂暴冲突的能量,虽然依旧混乱,但那股毁灭性的、濒临崩溃的趋势,似乎也被这清凉的药力,暂时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杯水车薪,但至少证明,这水确实无害,且有一定平复伤势、稳定气息的作用。对方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

见慕云州喝了水,姜老又走到昏迷的陆明笙身边,同样给他喂了几口水。陆明笙虽然昏迷,但似乎本能地吞咽了几口。接着,姜老又将水囊递给依旧吓得不敢动弹的石头,声音温和了些:“孩子,你也喝点,压压惊。”

石头迟疑地看着慕云州,见慕云州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这才颤抖着手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清凉微苦的液体下肚,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的恐惧也减退了一些,但依旧紧紧靠着石台,不敢离姜老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