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挑选了十颗大小、色泽相近的紫檀木珠。然后,屏住呼吸,用最细的刻刀和微型手钻,小心翼翼地在每颗珠子的侧面,靠近边缘、不易察觉的位置,钻出一个小如针尖的侧孔,与珠子中央的穿线孔连通。这项工作极耗眼力和耐心,稍有不慎,珠子就会开裂或钻孔过大。他失败了三次,废掉了三颗珠子,才逐渐掌握了力道和角度。
接下来,是最困难的部分——誊抄证据。他将贺元奎账册关键几页的摹本、胡全原始口供的核心部分、对“收条”的鉴定结论、以及小栓子口供的关键信息(昏迷前断续所述),用最细的狼毫笔,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誊抄在裁剪成窄条的、轻薄坚韧的薛涛笺上。每一张纸条,不过寸许宽,两寸长,却要写下数百甚至上千字。他必须全神贯注,手不能有丝毫颤抖,否则字迹模糊,前功尽弃。烛光下,他的眼睛瞪得酸痛,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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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将十份关键证据,分别誊抄在十张纸条上,并将其卷成比火柴杆还细的纸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十个细小的纸卷,用极细的铜丝(从一根旧毛笔上拆下的)牵引,一点一点地塞入十颗紫檀木珠侧面的小孔,直到纸卷完全进入珠子中间的孔道。然后,他用早就调好的、颜色与紫檀木极为接近的胶混合木屑,小心地封堵侧面的小孔,再用最细的砂纸轻轻打磨,直到封堵处与珠子表面浑然一体,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陆明笙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内衫。但他不敢休息,他必须立刻将这颗“特殊”的算盘珠,混入他常用的那副旧算盘中。
他拆下自己那副旧算盘(就是他从州衙带来的那副)的横梁,将上面原有的、磨损严重的十三颗算盘珠全部取下。然后,将那十颗藏有证据的紫檀木珠,混入另外二十几颗普通的、新旧不一的算盘珠中,重新串在横梁上。这样,整副算盘看起来,只是换了几颗珠子,有些珠子颜色略深些(紫檀木),有些略浅些(其他木料),有些磨损多些,有些少些,完全是一副用了多年、东拼西凑的旧算盘模样,毫不引人注目。
最后,他将那三颗钻孔失败的废珠,以及誊抄证据时废弃的草稿、剩余的纸条,全部扔进炭盆,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又用木棍将灰烬彻底搅散。
做完这一切,陆明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证据,就藏在他手边,藏在这副他天天拨弄、东厂番子也早已看惯了的旧算盘里。这比藏在任何隐秘角落,都更让他觉得安全。
他将这副“特殊”的算盘,放回桌案原来的位置,与账册、笔墨摆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下,算盘珠子泛着幽暗的光泽,无声地守护着那些足以惊天的秘密。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王书办刻意压低、却带着急促的声音:“陆主事!顾大人请您立刻过去一趟!有……有京师的消息!”
京师的消息?陆明笙心头猛地一跳,是那一百份“火种”有回音了?还是……他不敢多想,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那副旧算盘往桌案里面推了推,确保它看起来只是随手放置,然后掀开毛毡,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刺骨。王书办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他焦急的脸上晃动。
“什么消息?”陆明笙低声问。
“不知道,顾大人没说,但脸色……很不好看。”王书办的声音带着颤抖,“李大人、于大人、周大人都在,陈千户也在,气氛……很吓人。”
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顾怀舟如此紧急召见,且脸色难看,绝不会是好消息。
他跟着王书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顾怀舟的营帐走去。营地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和远处东厂番子巡逻时铁甲摩擦的单调声响。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预感,紧紧攫住了他。
来到顾怀舟的营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都是陈平手下的精锐,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看到陆明笙,守卫默默让开道路。
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一股热气混合着凝重的气氛扑面而来。帐内炭火烧得很旺,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丝毫暖意。顾怀舟背对着门口,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李崇山坐在一旁,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掐着眉心。于慎行脸色铁青,在帐中来回踱步。周忱坐在角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陈平单膝跪在顾怀舟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顾大人,下官来了。”陆明笙行礼。
顾怀舟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怒、挫败、以及深深疲惫的神色。
“陆主事,你来了。”顾怀舟的声音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被水浸湿又晾干的纸条。纸条不大,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是用木炭匆匆写就,歪歪扭扭,但依然可以辨认:
“信使悉没,网罗森严。‘火种’百出,三路皆断。东厂有备,沿途设卡,水陆俱查。‘货郎’、‘老兵’、‘菜队’,皆陷。僧亦被截,不知所踪。恐事不密,或……内有鬼。速谋他策,迟则殆矣。知名不具。”
纸条没有落款,但看语气和“知名不具”的暗语,应是顾怀舟派往京师方向、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的暗桩所发。信使悉数覆没,三路“火种”全部被截!派出的暗桩,用最紧急、最隐秘的方式,传回了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陆明笙捏着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一百份“火种”,他们寄予最后希望的孤注一掷,竟然……全部失败了?东厂的网,竟然严密到了这种地步?连伪装成货郎、老兵、甚至运送冬菜的队伍,都无法逃脱?连游方的僧人都被截获?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东厂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或者,行辕内部,真的有地位不低的内鬼,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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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皆断……水陆俱查……”于慎行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吼道,“东厂!王岳!他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往里钻!我们派出去的人,送出去的信,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货郎、老兵、菜队……”周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都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渠道啊!东厂怎么知道?他们怎么会查得这么细?除非……除非我们这边,从一开始,就有人把我们的安排,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东厂!”
“内鬼!”李崇山睁开眼睛,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而且,这个内鬼,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我们最核心的计划!陈平!”
陈平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嘶声道:“末将用人不察,护卫不力,致使信使罹难,计划败露,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说着,就要以头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