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铁锁寒潭沉账本,蓑衣夜雨送薪火

赵文华以竹筷“自戕”于囚笼,消息如同瘟疫,在死寂的营地中无声蔓延,却在每个人心头炸开惊雷。这不再是警告,这是最后的通牒,是赤裸裸的宣告:东厂(或者说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拥有在钦差行辕重地、在层层看守下,随意抹杀关键人犯的能力。刘瑾或许还带着几分“畏罪”的遮羞布,赵文华的死,则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将血腥与恐怖,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

顾怀舟站在赵文华那间已沦为停尸处的窝棚外,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刚刚亲眼看过赵文华的尸体——一根普通的、削尖了的竹筷,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力度,从下巴斜向上,贯穿了咽喉,直透后颈。这绝不是自杀能造成的伤口。吴郎中脸色惨白,低声禀报:竹筷刺入的角度极其刁钻,瞬间切断气管、血脉,赵文华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断了气,但从刺入的方向和力道看,更像是被人从正面,以极大的力气,强行刺入的。

看守的护卫赌咒发誓,他们寸步未离,只听到赵文华在笼中烦躁地踱步、低语,并未见任何外人靠近。唯一的“异常”,是送早饭的伙夫来过,但放下食盒就走了,全程在护卫注视下,绝无接触赵文华的机会。而那只致命的竹筷,经查,就是赵文华自己早饭食盒里的那双,被折断了,磨尖了。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完美的“自杀”现场。和之前刘瑾的死一样,透着诡异,却找不到任何他杀的实证。内鬼,一定就在营中,而且隐藏得极深,手段极高明。

沈炼这次甚至没有亲自来“查看现场”,只派了个小档头过来,象征性地问了几句,便带着一种“果然如此”、“早该如此”的神情离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犯接连“畏罪自尽”,此案已明,钦差大人,该结案了。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高压中,那如同黑暗中微光的一百份“火种”,终于在顾怀舟、李崇山、陈平等人呕心沥血的安排下,借着各种伪装,通过各种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出了营地,混入了蓟州城内外的人流、车马、货物,向着京师的方向,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四散飘去。

它们有的夹在退伍老兵捎给京师老战友的家信里,信封上沾着油腻的指印;有的缝在货郎装针头线脑的破褡裢夹层,散发着劣质烟草的气味;有的被小心藏入一尊即将送往京师寺庙还愿的小小木佛像底座;有的甚至混入了一队往京师运送冬菜的车队,塞在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心里……每一份密奏的送出,都伴随着护送者与中间人提心吊胆的祈祷,都牵动着顾怀舟等人紧绷的心弦。这是真正的豪赌,赌的是天意,是人心,是那茫茫人海中,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陆明笙没有再参与密奏的送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现在要做的,是应对沈炼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犀利的盘问,是继续扮演那个“一心查账、无意卷入高层斗争”的稽核主事,是尽量拖延时间,为那些飘向京师的“火种”,争取哪怕多一刻的燃烧机会。

同时,他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事情要做——处理那些绝不能落入东厂之手的原始证据。

贺元奎地窖账册的关键几页摹本、胡全的原始口供、那张要命的“收条”及鉴定记录、还有小栓子那尚未苏醒、不知能否挺过来、但一旦开口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口供(如果能留下的话)……这些东西,原本藏在节旗旗杆底部,或许是安全的。但沈炼对稽核房的兴趣与日俱增,刘瑾、赵文华接连死于非命,让陆明笙意识到,旗杆底部,恐怕也不再是万全之地。东厂如果铁了心要搜查,未必不敢,也未必不能动那面节旗。何况,沈炼已经明确表达了对地窖账册和胡全口供的“兴趣”,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必须再次转移,藏到一个更安全、更隐秘、更出人意料的地方。

陆明笙坐在稽核房的窝棚里,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粗糙的毛毡墙壁上,摇曳不定。外面,寒风呼啸,偶尔夹杂着东厂番子巡逻时铁靴踏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脑海中飞速掠过营地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营内?不行。东厂耳目太多,内鬼未除,任何地方都不再安全。旗杆下已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营外?蓟州城内?更不行。东厂在城内的势力盘根错节,贺元奎的铺子、纸扎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随身携带?目标太大,一旦被搜身,立刻暴露。

毁掉?更不行。这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希望,是钉死王岳、揭开黑幕的铁证。

还有什么地方,是东厂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搜不到的?

陆明笙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桌角——那里,放着他从蓟州州衙带来的、那个跟随他多年、被火熏燎过、边角磨损的旧算盘。算盘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小主,

水!流水不腐,流水无形!

这荒滩营地,依河而建。那条河,名叫“潮河”,是蓟州附近一条不小的河流,冬日虽不封冻,但水流湍急寒冷。最重要的是,河水是流动的,是变化的,是无法被彻底搜查的!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陆明笙心中迅速成形。他需要将证据,藏到一个能沉入水底、不引人注意、且能在未来被准确找回的容器里。而且,这个容器,必须普通到极致,普通到即使被人看到,也绝不会联想到里面藏着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

他想到了营地里最常见的一样东西——给牲口饮水用的石槽。营地边缘,靠近马厩的地方,有几个废弃的旧石槽,因为漏水,被弃置一旁。那些石槽,是粗麻石凿成,笨重、粗糙,毫不起眼。如果……如果将证据密封在防水的油布或蜡封的竹筒里,然后悄悄沉入某个废弃石槽下的淤泥里,或者干脆绑上重石,沉入潮河某段人迹罕至的河湾水底……

不,石槽下和河底,虽然隐蔽,但不够“动态”,也难保不被偶然发现。而且,如何标记位置,确保日后能找回,也是个难题。

陆明笙的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算盘上,算盘珠子……珠子是圆的,可以滚动,可以……他猛地想起,在核对“裕昌”商号账目时,曾见过一种特殊的、用于记录水运损耗的“浮标账”——用不同颜色、不同刻度的木珠,串在线上,随船记录水位、货物浸湿情况。那些木珠,有些是空心的!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跳了出来。他立刻起身,走到堆放账册和杂物的角落,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一个蒙尘的小木盒,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破损的印章、磨秃的毛笔、几颗不知从哪个旧算盘上掉落的、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算盘珠。这些珠子,比常用的算盘珠稍大,质地坚硬,中间有孔。

陆明笙拿起一颗紫檀木珠,在灯光下仔细端详。珠子直径约半寸,中间穿线的孔,约有绿豆粗细。如果用极细的钻头,从侧面小心地打一个更小的、隐秘的孔,连通中间的孔道,是否就能将卷成细条的油纸,塞进去?然后再用木屑和胶,将侧面的小孔封死,打磨光滑,外表看起来,就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旧算盘珠。

证据,就藏在这不起眼的、随时可以混入无数同类中的算盘珠里!而这串特殊的、藏有证据的算盘珠,可以重新串成一副“正常”的算盘,就放在稽核房的桌案上,天天使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东厂番子可以搜查任何角落,但他们会对一副天天被陆明笙拨弄的旧算盘产生怀疑吗?即使怀疑,他们能想到证据就藏在某一颗看似普通的算盘珠里吗?

而且,算盘珠是圆的,可以滚动,可以拆卸,可以重组。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随时将其中一颗“有问题”的珠子替换掉,或者将整副算盘拆散,将珠子混入其他杂物中……

陆明笙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起来。这个计划虽然精巧,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首先,他需要找到极细的钻头,在不损坏珠子的前提下,打出隐蔽的侧孔。其次,他需要将那些证据(账页摹本、口供、鉴定文书),用最薄最坚韧的纸(比如薛涛笺),以最小的字,誊抄下来,然后卷成极细的纸卷,塞入珠孔。这需要极高的书写技巧和耐心。最后,封孔、打磨,必须做到天衣无缝。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开始。好在,稽核房别的没有,就是笔墨纸砚、杂七杂八的工具多。他记得,王书办有个小工具箱,里面就有雕刻印章用的各种细刻刀和微型钻头。

他立刻找来王书办,只说需要修补几枚旧印章,借用了他的工具箱。王书办不疑有他,将工具箱给了他。陆明笙将自己关在窝棚最里面的隔间,点燃了所有能找到的蜡烛,开始了这项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