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革命党人

小主,

果然如此。林晓心中暗道。从文澜在“墨香阁”外盯上自己,到邀请至此,层层试探,最终目的在此——利用自己“南洋归国商人”相对便利的身份,协助走私“禁书”。这无疑是极高风险的行为。一旦被海关查获,或是被清廷密探盯上,以“通匪”“运逆”论处,杀头抄家都是轻的。尤其是在这1895年,清廷对“乱党”的镇压极为严酷。

“文先生,” 林晓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与警惕,“林某敬佩先生及诸位同仁的志向与勇气。国事至此,凡有血性者,孰不愿见国家强盛,百姓安康?然则……运书之事,非同小可。林某身家性命事小,但此举一旦败露,不仅林某死无葬身之地,恐亦会牵连贵方,暴露行藏,坏了大事。林某初到沪上,人地两生,对各方关节一无所知,贸然行事,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请文先生……另寻更为稳妥可靠之人。”

拒绝是必然的。他此行的目的并非直接参与历史行动,遑论是如此高风险、直接对抗清廷的行为。他不想,也不能将自己卷入可能改变历史具体进程的漩涡中心。他的拒绝理由也很充分:风险太高,能力不足,不愿连累他人。

然而,文澜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意外,眼中那份热切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混合了理解与某种坚持的神色。他没有立刻用大义继续劝说,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与……隐约的胁迫之意。

“林先生的顾虑,文某自然明白。此事确是刀头舐血,非有必死决心者不可为。” 他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锁着林晓,“只是……林先生可知,自先生在码头露面,便不止文某一人注意到了先生。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对生面孔向来留意。甚至……官府那边,恐怕也已有眼线将先生登记在册。先生这‘南洋归国’的身份,说方便是方便,说扎眼,却也扎眼。”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晓的神色,继续缓缓道:“先生孤身一人,携箱挈箧,于这上海滩无根无基。若有人……比如官府,问起先生归国目的、所营何业、在沪如何落脚、与何人往来……先生该如何应对?若无稳妥身份、正当营生、可靠之人为证,恐怕会被视为‘行迹可疑’之人,轻则盘问驱逐,重则……下狱究查,亦非不可能。这租界看似法外之地,然洋人与官府,暗通款曲之时亦不少见。”

话说到此,已是图穷匕见。这不再是单纯的邀请或劝说,而是带着警告与暗示的“提点”。文澜在暗示:我知道你可能是清白的,或者至少目前没发现问题,但你的“可疑”之处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可以是朋友,帮你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找到掩护和立足点;但如果你拒绝合作,那么,你的“可疑”也可能被其他人利用,到那时,处境恐怕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从踏上1895年外滩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网中。这张网由租界的规矩、清廷的密探、各方势力的眼线共同编织。文澜背后的力量,不过是其中一股主动向他伸出触角的势力。拒绝这股力量,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可能失去一个潜在的、了解规则与危险的信息源,甚至可能立刻被推向对立面,暴露在其他更不可知的威胁之下。

他看着文澜镜片后那双看似诚恳、实则带着不容拒绝压力的眼睛,知道自己遇到了穿越以来,最为棘手和危险的局面之一。这不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也不是与顾非凡那样的现代商人周旋,而是一场在历史迷雾与复杂人性交织下的心理与生存博弈。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杯壁,大脑飞速运转。直接严词拒绝,风险不明。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对方显然不是易于糊弄之辈,一旦应下,恐怕立刻就会有具体的任务和安排,届时再想脱身更难。拖延?对方未必有那个耐心。

“文先生,” 良久,林晓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混杂着震惊、挣扎与最终妥协的复杂神色,声音低沉,“您……这是将我置于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