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革命党人

斗室之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沉凝。文澜的问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探寻的涟漪。林晓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这位“进步书局”的校书先生,镜片后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审慎的考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并非简单的学术探讨,更像是一场关乎立场、见识乃至可靠性的评估。

林晓略作沉吟,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尖锐的时代之问,反而将目光投向书橱中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海国图志》《瀛寰志略》《校邠庐抗议》《盛世危言》……还有《万国公法》《泰西新史揽要》《天演论》(节译本)等翻译着作。他缓声道:“文先生这间静室,所藏之书,倒是能窥见这半个世纪以来,有识之士探寻救国之道的轨迹。从‘睁眼看世界’,到‘师夷长技’,再到深究各国政体、法律、乃至思想学术……脉络清晰。可见我中国,从不乏求索之人。”

他没有直接评价哪种道路正确,而是点出了思想演进的历程。这既展现了他对近代思潮的熟悉(符合南洋华侨可能接触新学的设定),又显得持重、不偏激。

文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先生果然慧眼。敝局虽小,也愿为传播新学、启迪民智尽绵薄之力。只是……” 他话锋再次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如今之势,船大难掉头,积弊已深。朝廷……暮气沉沉,衮衮诸公,大多仍醉心于裱糊之术。北洋之败,非船炮不利,实乃制度、人心之败。甲午一役,彻底戳破了洋务自救的幻梦。如今割地赔款,主权沦丧,国势危如累卵,若再不大刀阔斧,行根本之变革,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叹息和眼中闪过的痛楚,已说明一切。他拿起桌上几张散落的报纸,指着上面关于“马关条约”条款的转载和评论文章,指尖微微发颤:“林先生请看,两万万两赔款,台湾澎湖割让,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开埠……此等条款,实乃将我中国血脉榨干,筋骨打断!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晓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受到文澜话语中那种源自知识分子的、真挚而深沉的忧愤。这种情绪,在1895年的中国,尤其在接触了西学、看到了差距的青年士人中间,极具普遍性。它正是后来维新乃至革命运动的社会心理基础。

“文先生所言,俱是实情。” 林晓放下茶杯,神色也凝重起来,“林某在南洋,亦常与同乡谈及国事,无不扼腕。西洋诸国,之所以船坚炮利,工商繁盛,其根源确在其制度、教育、乃至国民精神。我中华欲自强,非仅购舰造炮,更需开民智、兴实学、变官制、鼓民气。然此等变革,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既肯定了文澜对“制度、人心”层面的分析,又点明了变革的艰难,显得客观而理性。

“阻力再大,也须有人去做!” 文澜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但立刻意识到失态,警惕地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才继续低声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林先生,实不相瞒,今日贸然邀您至此,绝非只为清谈。文某观先生气度见识,非同凡俗,又来自海外,对朝廷官场无甚瓜葛,正是我辈所寻觅的志士!”

终于,进入了正题。林晓心中了然,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与谨慎:“文先生此话何意?林某一介商贾,能有何用?”

“先生过谦了!” 文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先生可知,如今朝野上下,有志之士,早已对朝廷彻底失望。康南海、梁任公等先生在京联络同志,上书言事,力主变法,然阻力重重,前途未卜。而在南方,在海外,更有许多仁人志士认为,清廷腐朽已极,无可救药,唯有……唯有效法美利坚、法兰西之故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共和新政,方能救我中国于水火!”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这间小小的静室中无声炸响。虽然林晓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一个1895年的、看似文弱的书局校书先生口中听到这后来成为同盟会纲领的口号雏形,心中仍不免一震。这清晰无误地表明,文澜绝非普通的维新派或书局职员,而是与旨在推翻清廷的激进革命力量有着密切联系,很可能就是革命党在上海租界活动的联络人之一。

文澜紧紧盯着林晓的反应,继续道:“我等同志,散于海内海外,互通声气,传播火种。然清廷鹰犬密布,尤其对各口岸稽查甚严。许多宣扬新思想、揭露朝廷腐败、鼓吹革命的书籍报刊,皆为禁物,难以输入内地,更无法送达各省同志手中,于启迪民智、联络志士,阻碍极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晓脚边那个颇有“洋派”风格的牛皮手提箱,以及林晓一身看似普通的西装呢大衣,眼中露出热切与期盼:“林先生自南洋归国,通关文牒齐全,衣着做派也与寻常归侨无异。租界关卡、海关洋人,对南洋华侨查验通常不甚严密。若先生……若先生能以经商为名,协助我们,将一批紧要的书籍,从租界码头,运过海关检查,送至江对岸浦东一处安全所在……则于我事业,有莫大助益!先生亦是为我华夏复兴,立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