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从城西客栈出了门。
王承恩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装样子的空褡裢。两人沿着街面走了一段,拐进陈记书铺对面的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默点了一壶碧螺春,隔窗望着街对面的书铺。不一会儿孙传庭从巷子口转出来,进了书铺,片刻后拿着一卷纸出了门,朝茶楼走来。上了二楼,他看见窗边那张桌坐着个穿绸衫的,脚步没顿,径直走过去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把那一卷纸往桌上一放,喊了句:掌柜的,这卷货你验验。
王承恩站在不远处,守着楼梯口。陈默接过那卷纸展开来,是张绍平手抄的一份苏州府近三月新增田亩明细,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原由,九成以上写着。陈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卷好放进袖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吴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老太爷闭门不出。孙传庭给自己倒了碗茶,但吴府昨儿递了帖子出来——今晚苏州商会会长周万财做东,请新来的陈掌柜赴宴。
陈默放下茶盏:周万财是什么人?
苏州最大的绸缎商,也做粮食生意。跟吴家是姻亲,但两家这几年在田产上有些磕碰。孙传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万财不知道您的身份。他以为您是京里来的大绸缎商,想借您的手把货铺进北方。
陈默想了想,把茶盏推回桌中央:去。今晚穿那身新的石青袍子去。
当晚酉时,周府的门房大开,灯笼挑了七八盏,从大门口一直亮到二门。陈默带着王承恩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三四顶轿子,管家站在门口迎客,看见陈默那身石青绸袍和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的笑容比迎前面几个客人时都深了三分,弯腰引路:陈掌柜这边请,老爷在花厅候着了。
花厅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坐在主位上的是周万财,六十出头,身量不高但气色极好,穿着一身绛色团花缎袍,十根手指上有四根戴着戒指。他看见陈默进来,起身迎了两步,拱着手笑道:陈掌柜!久仰久仰!京城来的大客商,我们苏州可难得见一回啊!快请上座!
陈默被引到了首席的位置。他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周万财左边坐着一个白面瘦高的中年人,正笑眯眯地打量他;右边坐着一个矮胖的汉子,低头剥花生。其余几人都带着随行的账房或管家,席面摆得极阔气,八道冷盘已经上了四道,酒壶烫在热水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周万财亲自给陈默斟了杯酒,开始寒暄:陈掌柜在京城做的什么买卖?
绸缎为主,顺带走些南北货。陈默接了酒杯没急着喝,京里的大户多,绸缎好卖。可今年北边的货走得慢,想往南边看看有什么新鲜花样。
那您来对了!周万财眼睛一亮,苏州的丝绸、杭缎、湖绉,哪一种不是顶尖的好货?只要陈掌柜有门路往北铺,咱们这边要多少有多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今年行情不比往年,南边绸缎的产量……略微有些紧。不是织不出来,是原材料那边的路子收得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