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死寂。
微凉的茶汤凝在茶碗底部,方才簌簌作响的点茶声彻底断绝,连两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丹羽长秀依旧端坐不动,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小院长树。
没有怒斥,没有威压,可那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却像一柄冰冷短刃,死死抵在长树的脖颈之上。
他太了解织田信长了。
旁人威胁尚有空转余地,唯独信长,性情杀伐决绝、多疑霸道,做事从不留半分情面。一旦被其认定滋生异心、尾大不掉,根本不会顾及往日附庸情分,更不会顾忌飞驒新定、民生初安,只会直接大兵压境,以雷霆手段碾平一切隐患。
眼下小院家看似坐拥飞驒五城、四万五千石领地,声势暴涨,实则根基浅薄。
新领民心未固、降将尚未彻底归心、士卒久战疲敝,内外处处都是破绽。真要与坐拥京畿、百战精锐的织田家撕破脸面,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长树垂眸沉吟,心中万千思绪飞速盘旋。
硬顶,必死。
顺从,自废根基。
一旦应允重回织田麾下,便要交出飞驒治权、解散独立军势,辛苦半年血战打下来的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小院家再度退回任由织田拿捏的附庸小族。
进退,皆是死局。
片刻后,长树缓缓抬眼,眼底的戒备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无奈,姿态放得极低,却字字守住底线,滴水不漏。
“丹羽大人所言,在下铭记于心。”
他先俯首认下对方的道理,不做半分辩驳,消解丹羽长秀的戒备之心。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带着乱世臣子的身不由己:“只是,非是在下贪恋一城一地、不愿侍奉主公。实是眼下飞驒局势,容不得半分动荡。”
“姉小路氏四百年根深蒂固,境内旧士族、地方豪族盘根错节,百姓久受旧主教化,人心尚未彻底归附。我军半年血战,死伤无数将士,方才压下全境暗流。如今看似全境平定,实则各处乡砦、村落依旧暗流涌动,只需一丝战火、一丝政令异动,便会再起乱局。”
长树抬手轻扶茶碗,语气恳切,句句属实:“此刻我若弃领归京,飞驒必乱。届时四散乱兵、旧臣余党割据山林,北陆道再无宁日。主公正要全力扫荡畿内三好残党、布武天下,若是北陆再生战乱,牵制织田兵力、拖累上洛大局,这才是最大的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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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全然避开了“敢不敢反、愿不愿归降”的核心陷阱。
不抗命、不自立,反而将割据自留的私心,完美包装成了为主公分担后患、稳固北陆屏障的公心。
既给足了织田家颜面,又死死守住了飞驒统治的合法性。
丹羽长秀眸中微光一闪,深深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
果然少年老成,心思缜密至极。
若是换作寻常领主,骤得大片领地,早已骄狂膨胀,要么恃功自傲硬顶使者,要么胆怯无能俯首听命。
可是,唯独这小院长树,进退有度、话术圆融,看似处处顺从,实则寸土不让。
“藤一郎倒是忠心可鉴。”丹羽长秀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上様最看重的,从不是口头忠心,而是可控、可驱、可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