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河没有继续逼。十三岁受管事打骂、抵债做工,确实可能不敢违令;隔十几年,记忆也会缺。可“不敢”与“不知道”不是一回事,仍要看当时留下的东西。
石臼视口周围的蜡被分成四层。
最里面是当夜的黄蜂蜡,外面一道黑锅蜡来自三日后加固,再外是历年补缝,最表层才是范栓六年前所封。老石匠用薄铜线沿黄蜡的天然裂口探进去,在石胆底边碰到一段空腔。
空腔细如小指。
不是石匠故意留的排水孔。它从视口下缘斜穿黄蜡,朝外通到臼底,里面残着一圈苇皮纤维。
有人在第一遍封蜡时插过一根中空苇管。
苇管后来被拔走,孔却没有立刻填满。三日后的黑锅蜡从外头灌下,只堵住末端半寸;靠近石胆的那一段仍留着。
谢芦婶听完,手按在凳边:“能喘气吗?”
“刚插进去时能。”老石匠说,“能多久,不知道。臼里地方小,孩子又溺过水,一根管未必救得活。”
没人把苇管说成救命成功。
但它说明封蜡的人里,至少有一个知道石臼里需要气。
范栓的脸色开始发灰。
赵石头把旧交接匣倒过来。匣底比外面高一指,敲起来是空的。薄板起开后,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根干裂的苇管、一小团蓝线和半片狗牙木齿。
苇管一端沾着同石臼内层相合的黄蜡,另一端有被门牙咬扁的旧痕。
“谁放进去的?”赵石头问。
范栓的肩膀猛地往里缩。
“捡的。”
“从哪儿捡?”
“井边。”
“为什么藏到床脚十几年?”
范栓没答。
洗衣房最老的一名杂工被请来时,拄着两根木杖。她叫苗二姑,早年只负责烧洗衣水,因为偷给杂工盛过两次热粥,被蒋乙手罚去刷了半年石槽。
她认得那根苇管。
“小栓从水桶边折的。”苗二姑说,“那夜蒋管事叫我回灶房,不准往臼边看。我听见小栓哭,说里面在挠。”
范栓猛地抬头:“你当时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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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来了。”
苗二姑把左边木杖移开一点,露出小腿外侧一道旧凹疤。
“他拿蜡勺打我,叫我滚。你趁他回头,把苇管塞进缝里。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
“我怕。”苗二姑回答得很快,“我男人那年瘫着,洗衣房不给米就得饿。我躲回灶后,听见你挨打,也没再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讲成暗中救人的好人。
她看见了,退了;范小栓试过塞管,也仍在蒋乙手逼迫下递完了蜡。
“第二天呢?”叶清河问。
苗二姑摇头:“臼边封了。第三天,我看见蒋管事拿黑蜡浇管口。小栓不在。”
黑蜡层与三日后领料账相合。那次领料人是蒋乙手本人。
十三岁的范小栓没有写命令,也没有把苇管末端封死。他在看见阿眠尚有反应后,受令递蜡、扶灯,挨打时偷偷留过一根通气管;随后没有跑出洗衣房报官,也没有再回去开臼。
“我跑不了。”范栓终于开口。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