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栓看见“范小栓”三个字,第一反应是笑。
只笑出一声。
“同名。”他说,“姓范的孩子多了。”
老书吏把蜡料账翻到封皮。北井杂工每人有一枚领料齿,范小栓那一格压的是缺半边的狗牙齿。赵石头从范栓床脚旧交接匣里取出一块木牌角,牌角背面也有同样的半狗牙。
“还是同名?”赵石头问。
范栓不笑了。
他十三岁时还没有正式工名。母亲早亡,父亲欠洗衣房三斗皂角钱,把他送进北井抵债。杂工簿里身量写得很细:高四尺一寸,右耳后有烫泡,夜里替副管事递灯、运蜡、倒秽水。
这些能证明领蜡的是他。
证明不了他亲手把孩子封进石臼。
谢芦婶得知范栓要受问,没有要求把人拖到阿眠遗存前。她只说:“别问成一句‘你杀没杀’。他若说没杀,后头的都混过去了;他说杀了,别人的手又干净了。”
问审席于是摆了三块板。
【谁下令。】
【谁动手。】
【谁后来知道仍隐瞒、获利。】
范栓被安排坐在第三块板前。他如今能回答的,先是成年后的事。
六年前开视口、见蓝布、重封,铜扣与补蜡账都在;领取七钱二分补葬钱,钱票也在。他已经承认看见“一团布”,却仍称不知道里面是孩子。
许婆将双鱼衣襟的折影放到桌上,没放碎骨。
“你六年前看见的是不是这个颜色?”
范栓眼睛往旁边偏:“黑屋里看不清。”
“你带了灯。”
“灯油少。”
“交接簿写‘开视口,验旧童仍在’。‘旧童’两个字是谁写的?”
“前任。”
“前任十年前就死了。这页是六年前的新纸。”
范栓的嘴角抽了一下。
成年人那一段没有多少能躲的地方。他亲手开过视口,看见孩子衣裳和骨,知道旧管事所谓“秽包”是什么;他重新用蜡封住,领走补葬钱,又留下第二木牌缺角,继续对石榴说前两人离架都死。
“我若把臼挪开,井盖会翘。”他忽然道,“你们昨日也差点让水胆掉压。不是我一个人想留。”
“所以昨日先架木柱、垫沙袋。”祝青桃说,“你六年前领了补葬钱,连一根替重木都没买。”
范栓张了张嘴。
七钱二分买不起整套水胆,却足够买四根旧梁和十袋河沙。洗衣房三名杂工也曾提过用废石换臼,被范栓以“动秽犯井”每人扣过两日工钱。
他不是没有办法。
他选择了最省钱、也最不用开口承认旧事的一种。
第三块板先记清,再问十三岁那晚。
“蒋乙手让你领蜡以后,做了什么?”
范栓盯着自己的膝盖:“不记得。”
“有没有看见阿眠?”
“不记得。”
“有没有听见石臼里响?”
“不记得。”
三句一模一样,像一扇早就练熟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