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侧门今天开得痛快。门房认得苏茯苓,老远就堆起笑:“苏大夫来啦?老太太这两日头又犯晕,正念叨您呢。”苏茯苓挎着药箱进了门,念儿牵着她的衣角,一双眼睛在檐角的石兽上转来转去。
今日侧门当值的是另一个小厮,引她们沿游廊往后走。书房的门虚掩着,窗支开一条缝,透出穿堂的凉气。苏茯苓的步子在那扇窗外慢了半拍。书案靠窗处的笔架上,那支笔端端正正插着,砚台擦得干爽,连边上原先歪着的一叠纸也摞齐了。
上回她给老太太送安神药,在书房等一盏茶的工夫,亲眼见那支笔斜戳在笔架边沿,笔尖朝左,像被人取用过又没放回去。当时她没吭声,只把位置记在心里。如今笔正了,收拾得很仔细,仔细得像把某个人来过的痕迹一并抹净。
她收回目光,跟上门房,心口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老太太的书房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可这收拾的人,进得随意,出得也随意。
丫鬟说老太太喝了药正歪着,一时醒不来,把她们安顿在花厅喝茶。念儿坐不住,苏茯苓索性带她到天井院里透气。日头刚偏西,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一颤一颤。
后院小花圃围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密密栽了七八丛山茶。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重瓣红艳艳的,像烧过釉的泥胎。花剪咔嚓咔嚓响着,灰布衫的老周头蹲在花丛边,把过密的枝条一层层修下来。
地上堆着剪落的枝子,夹着几朵整朵掐下来的花,花瓣还鲜着,在日头底下慢慢蜷了边。念儿挣脱苏茯苓的手跑过去:“周爷爷,花好好的,你剪它做什么呀?”
老周头抬头,见是她们娘俩,咧嘴笑了:“丫头你懂什么,花太密了不透气,剪一剪,底下那几朵才能开得大。”他目光落到苏茯苓身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苏大夫,您来得巧。上回您给我按那几下,手麻的毛病好多了,夜里总算能囫囵睡个觉。”
念儿蹲到老周头身边,盯着他握剪子的手看了半天,忽然说:“周爷爷,您的手指头好粗,像树根一样。”
老周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丫头眼尖,这是握了一辈子剪子握出来的茧子,硬得跟石头似的。”
苏茯苓笑着蹲下身,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花剪:“周叔,您这手是常年握剪子握出来的劳损,光按不行,得歇。您这花圃这么大,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老周头从地上捡起几根断枝,往竹筐里丢,“傅家宅子大,可花圃就这么一块,老太太爱山茶,旁的也不让多种。就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就是表少爷每回来,总掐两枝走,老太太也不说。掐就掐吧,专挑开得最好的,我这心里头啊,跟刀割似的。”
苏茯苓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随即又咔嚓一声剪下去:“表少爷常来?”
“可不是嘛。”老周头蹲回花丛边,把剪下来的枝条拢了拢,“老太太娘家那边的晚辈,隔三差五就来。前几日还住了一宿,在书房坐了大半天,走的时候桌上笔都歪了,也没人敢动。老太太自己收拾的,谁都不让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