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落叶归根(七)

赵振南是个眼尖心细的优秀警卫员,盯着后视镜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首长,后面那辆212吉普车,从北京出发就一直跟着咱们,这都快到密云了还没分开——哪有这么巧的?咱们得提高点警惕。”说着,他便从腰间枪套里拔出五四式手枪,熟练地检查起枪身和弹匣,动作利落又警惕。

郑虎子连忙回头解释:“首长您别担心!后面那车是跟着咱们的,但都是自己人——是工业局刘副局长不放心您路上安全,怕车出故障,特意多派的一辆。开车的是咱们保卫科的老赵,也是部队复原的老兵,靠得住。”

牛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虎子,你怎么回事?我不是早说了,别过分麻烦地方同志,这么兴师动众的像什么话?”

“首长,我知道错了!”郑虎子连忙应声,又补了句实在话,“可您也体谅下刘副局长的苦心,他是真怕路上出岔子。再说现在有咱们仨加上老赵,保护您也更踏实;而且给老乡带的那些东西,全在后面车上装着呢——就咱们这一辆车,还真塞不下这么多。”

牛虎听了,心里的气消了些——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自己离家这么多年,多给乡亲带点东西确实应该。他缓了语气:“行吧,回去记得把买东西的钱给刘副局长,咱们不缺这点钱,别占人家便宜。”

郑虎子忍不住笑了:“首长您放心,买东西用的就是您的钱!您抽屉里的钱我没跟您说就拿了,知道您不介意。”

牛虎也笑了——郑虎子跟着他当警卫员这些年,他的钱和粮票以前一直是春燕管,自己从来没记过数;现在换成赵振南打理家里的粮食本、粮票和钱,他更是半点没操心过数额。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前面就是密云县城了,到那儿咱们吃点饭、歇会儿。你跟后面老赵说,让他也过来一块吃,别再躲躲藏藏的了。”

“哎,好嘞!”郑虎子应着,又指了指前方,“进了县城,前面有家国营的密云县第一大食堂,附近还有几家小饭馆,您想选哪家?”

牛虎目光扫过路边,忽然指着一家挂着“利民饭店”木牌的铺子,来了兴致:“就停那儿吧!咱们也别去大食堂了,尝尝这家小饭馆的口味,说不定更对劲儿。”

郑虎子立刻应声,一打转向灯,方向盘轻轻一打,212吉普车稳稳地朝着“利民饭店”门口驶了过去,缓缓停在了路边。

老赵还没察觉自己已暴露,依旧把车远远停在百米开外,刚拉上手刹,就见郑虎子从前面车上下来,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老赵心思活络,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藏不住了,当即发动车子,缓缓开到郑虎子的车后停下,利落地下了车。

“行了老赵,别躲啦,”郑虎子笑着迎上去,“老首长早知道你在后面跟着了。”

老赵抬头一看,牛虎正站在饭店门口朝他笑,连忙快步上前,“啪”地一个立正——他身上穿的还是套草绿色旧军装,只是没了领章,声音却透着股军人的硬朗:“老首长!我原是天津警备区的,这次奉刘副局长的命令,暗中跟着保护您。没提前跟您请示,还请您多包涵!”

牛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辛苦你了小同志,别站着了,一起进来吃饭。”

一行五人刚走进“利民饭店”,一个衣着清爽的女人就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同志,想吃点啥?”

牛虎扫了眼墙上挂的小木牌,笑着开口:“给我们每人来碗馄饨,再要二斤包子,麻烦你了。”

“哎,没问题!”女人应着,又拿起手里的抹布,把旁边一张桌子仔细擦了擦,“您几位快坐,这就给您催去。”

店里收拾得干净亮堂,女人脸上的笑也透着实在,牛虎心里挺舒坦——以前去国营大食堂,偶尔遇上服务员冷着脸,总觉得不自在,这儿倒让人放松。没等多久,五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两盘白胖的包子就端上了桌。

牛虎夹起一个包子咬了口,眉梢一扬:“快吃,这包子味儿真不赖,挺香。”

几人饿了一路,顿时狼吞虎咽起来。牛虎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馄饨就放下了筷子,转头冲服务员喊:“同志,麻烦再添一斤包子!你看这几个年轻人,脸上还没吃饱的样子,得多给他们来点。”

“好嘞!”服务员脆生生应着,很快又端来一盘包子。

“小赵,你们俩都姓赵,年轻火力旺,多吃点垫垫,”牛虎对着赵振南和老赵说,随后跟皮三一起去了厕所。等两人回来时,郑虎子三人早已吃完,赵振南作为警卫员,已经拿着钱去结了账,还顺手给牛虎的杯子续满了热水递过来。

几人歇了歇,又再次朝门外走去,准备继续赶路。

赵振南的开车技术也很稳,一路上跟郑虎子轮流握着方向盘;郑虎子歇够了,还绕到后面老赵的车上,替他开了一段。三个人这么轮换着,倒也没觉得太累。

等车子驶进牛家峪地界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牛虎扒着车窗望出去,熟悉的村庄里藏着不少陌生的变化——村口那条河上,当年走惯了的木桥早换成了结实的水泥桥,好些老房子也变了模样。

按照牛虎的指引,郑虎子把车停在了原来自家的院子前。他刚下车,就围过来一群好奇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几辆少见的吉普车。牛虎望着院子里的老房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年过去,房子还是当年的格局,可墙面斑驳、瓦片也缺了几块,看得出来,二柱子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老头慢慢走出来,嘴里叼着杆大烟袋,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好几块补丁。牛虎凑近了仔细看,才认出这人正是二柱子;而二柱子盯着他看了片刻,也猛地反应过来,嘴里的烟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快步朝着他跑过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是……是虎子吗?你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