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速之客
九幽地府的边缘,忘川河水在此处变得平缓。
一座由墨玉与幽冥石搭建的临时殿堂悬浮在血色河面之上,檐角悬挂的引魂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音。这里是林晚与萧寂选定的“冥婚礼堂”——不在仙界,不属人间,游离于三界规则缝隙之处。
林晚站在廊下,手中捏着一枚刚收到的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边缘却流转着一圈诡异的暗金色纹路,像凝固的血。她没有立即读取内容,只是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前世记忆里,这种纹路只出现过一次——在她被白辰设计困在炼魂阵中,阵眼核心闪烁的就是这样的光芒。
“晚晚。”
萧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换了装束,一袭暗银纹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林晚前几日亲手编的同心结绦带,头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些仙君的凛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看这个。”林晚将玉简递过去,声音很平静。
萧寂接过,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那圈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化作一行悬浮的小字:
“佳期已定,岂可独享?三日后亥时,血月当空,恭候二位大驾——白辰,并血冥老祖敬上。”
字迹消散后,玉简“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迅速向萧寂眉心钻去。
萧寂眼神一凛,左手掐诀,一道纯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将那缕黑气包裹、碾碎。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但那黑气消散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无数怨魂同时哀嚎。
“追踪印记,兼带噬魂咒的引子。”萧寂松开手,玉简化作粉末落入忘川,“他进步了。这种咒法,至少需要吞噬三百生魂才能炼成。”
林晚深吸一口气:“血冥老祖……这个名字我听过。”
“上古时期被镇压在九幽深处的魔头之一。”萧寂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府的层层迷雾,“按理说,他的元神应该还被封印在‘无间狱’底层,由地藏王座下的谛听兽看守。”
“白辰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这才是问题。”萧寂转身,手指轻轻拂过林晚紧皱的眉心,“前世你最后见到白辰时,他是什么状态?”
林晚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涌来——炼魂阵中,白辰站在阵眼之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脸上带着她曾经最迷恋的温柔笑意。他说:“晚晚,你太固执了。萧寂已经死了,你守着那份恩情有什么用?不如与我一同参悟这《血神经》,待我成就血海大道,你便是唯一的道侣……”
那时她才发现,白辰的眼睛深处,有一抹化不开的暗红色。
“他的瞳孔……最深处有血色。”林晚睁开眼,“但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且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很正常,没有魔气。”
“《血神经》。”萧寂重复这个名称,神情凝重起来,“那是血冥老祖的成名功法,以吞噬生灵精血、魂魄修炼,大成时可化身血海,不死不灭。但修炼此功需要特殊体质——‘九阴玄脉’。”
“白辰是?”
“他是纯阳灵根。”萧寂摇头,“除非……”
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
“夺舍?”林晚声音发紧,“或者……共生?”
“更可能是后者。”萧寂走向殿堂中央,那里悬浮着一面由忘川水凝聚的“水镜”,他抬手在水镜上一点,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显现出人间界的景象,“血冥老祖全盛时期是真仙巅峰,即便只剩残魂,也不是白辰能强行夺舍的。但若是自愿合作——一个提供肉身和正统修士身份作掩护,一个提供上古魔功和秘法——那便说得通了。”
水镜中,人间某处深山。
原本青翠的山峦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雾,山腰处有一个巨大洞穴,洞口隐约可见符文闪烁。几个身穿普通道袍、但眼神呆滞的修士正在搬运东西——一箱箱的灵石、一堆堆的炼器材料,还有……
“那是生魂瓶。”林晚认出了那些黑色小瓶上特有的封魂符,“他们在收集生魂?从哪里弄来这么多?”
萧寂手指在镜面上一划,景象变换。
这次是一片凡间城镇。夜色中,数十个黑影在房檐上快速移动,他们手法熟练地潜入民宅,手中拿着特制的收魂法器,对着熟睡的人一晃,便抽走一缕淡白色的魂魄。被抽取者只是皱皱眉,翻个身继续睡,但面色会苍白一分——少则折寿三五年,多则大病一场。
“分散收集,每个凡人只取一丝魂魄,不易被发现。”萧寂的声音很冷,“积少成多,一个城镇就能收集数百生魂。而这样的据点……”
他又划了几下。
水镜中接连闪过七八处不同景象:繁华都城、偏远村庄、海边渔镇……每一处都有类似的影子在活动。
“他们在人间布了一张网。”林晚感到脊背发凉,“这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力?”
“至少三年布局。”萧寂收起水镜,“白辰从何时开始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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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仔细回忆。
前世,她与白辰相识于萧寂“陨落”后第三个月。那时他还是个温和有礼、天赋出众的师兄,对她处处关照。变化是逐渐发生的——最初只是修炼速度快了些,后来偶尔会消失几天,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说是去猎杀妖兽了。
真正露出端倪,是在一起三年后。那时白辰已经稳坐宗门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位置,开始接触宗门核心权力。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白辰站在窗前,月光下他的影子……有两个头。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现在想来,那恐怕就是血冥老祖的残魂显形。
“我需要回一趟人间。”林晚突然说。
“太危险。”
“必须去。”她转身面对萧寂,眼神坚定,“白辰这封‘请柬’不是邀请,是宣战。他说三日后亥时,但以他的性子,真正的杀招很可能提前。我在人间还有几个……前世后来才知道可信的人。我要去确认一些事,也要给他们提个醒。”
萧寂沉默地看着她。
这几个月,林晚的变化他看在眼里。重生归来的那个笨拙、愧疚、只会埋头除草的少女,在经历了挖坟、地府之行、仙君苏醒、共同调查等一系列事件后,已经迅速成长起来。她依然会紧张,会犯错,但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敏锐和决断,常常让他意外。
“我陪你去。”最后他说。
“不行。”林晚摇头,“你现在是众矢之的。白辰敢公然发这种请柬,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暴露,甚至可能希望我们大张旗鼓地行动,好落入他的陷阱。我们得分头——你留在这里,继续准备冥婚的事,要做得越大张旗鼓越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你要孤身潜入人间?”
“不是孤身。”林晚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轻轻一抛,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我还有‘他们’。”
铜钱落回掌心时,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记——那是一只蜷缩的猫的形状。
萧寂认出了这个印记:“鬼市的那只猫妖?”
“老墨答应过我,若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去找他。”林晚收起铜钱,“鬼市在三界缝隙,消息最灵通。而且……老墨欠我前世一个人情。”
前世,在她最落魄、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只有那只总在鬼市角落打盹的黑猫,分了她半条烤鱼。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猫妖,而是地府逃犯名单上挂了三千年的“墨影君”——专偷生死簿的狠角色。
萧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晚踮起脚尖,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
“相信我。”她说,“前世我蠢到被人骗到死,这一世如果再学不会自己走路,那这重生就白费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而且你不是说,冥婚之契一旦结成,你我神魂相连,生死与共吗?那在这之前,我得证明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你护在身后。”
萧寂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你从来都有资格。”他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受伤。”
“这次不会了。”林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怎么保命特别有心得。”
二、人间暗流
两个时辰后,林晚站在了人间与鬼市的交界处。
这里是一片乱葬岗,正值午夜,磷火飘浮,鸦声凄厉。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用易容术调整了骨相,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散修。
按照记忆,她走到第三排第七座坟前——那是座无字碑,坟头长着一株枯死的槐树。
林晚咬破指尖,在墓碑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鲜血渗入石碑,整座坟开始微微震动。几息后,墓碑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传来幽幽的光和……烤鱼的香味。
她走下阶梯。
大约下了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喧闹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法器、丹药、符箓、消息、甚至还有出租“肉身”的铺子。街上行人各异,有修士,有鬼魂,有妖物,有精怪,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这就是鬼市,三界最大的黑市。
林晚轻车熟路地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墨记杂货,啥都卖,啥都收”。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柜台后,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蜷成一团打盹,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老墨,来生意了。”林晚敲敲柜台。
黑猫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它盯着林晚看了三息,突然“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是你啊。”黑猫口吐人言,是个低沉的男声,“换了张脸,但魂味儿没变。怎么,又死了一次?”
“这次没死透,爬回来了。”林晚在柜台前的破凳子上坐下,“有事找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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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代价。”老墨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跳下柜台。落地瞬间,黑猫身形扭曲、拉长,化作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瘦高男子,面容阴柔,眼角上挑,左耳戴着一枚铜钱耳环。
“你想要什么?”林晚问。
“上次你给我的那块‘往生玉’,还有吗?”老墨靠在柜台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玩意儿对修复神魂创伤有奇效,我有个老朋友需要。”
林晚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推过去:“最后三块。够吗?”
老墨打开匣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够一次用量。说吧,要查什么?”
“两件事。”林晚压低声音,“第一,血冥老祖的封印现状。第二,白辰——青云宗的那个白辰——最近三年所有的行踪,尤其是他和魔道、鬼修的接触。”
老墨挑眉:“血冥老祖?那老怪物不是被镇在无间狱底吗?至于白辰……那小子可是正道的明日之星,你查他干嘛?”
“他给我发了封请柬,约我和萧寂三日后见面,落款是他和血冥老祖。”林晚平静地说。
店里安静了几秒。
老墨的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你确定是血冥老祖?不是冒充?”
“萧寂确认过玉简上的气息,是正主。”
“麻烦了。”老墨从柜台下摸出一坛酒,倒了两碗,推给林晚一碗,“血冥老祖的封印,三百年前就开始松动了。地府那边压着消息,但鬼市早有传闻——大概五十年前,无间狱发生过一次暴动,虽然被镇压了,但跑了几缕残魂出去。”
林晚心头一紧:“地府没追捕?”
“追了,没追上。”老墨灌了口酒,“那些残魂很狡猾,分散逃往不同界域。其中有一缕最大的,据说附在了一个进入无间狱采‘阴魂草’的修士身上,混出了地府。但那是传闻,没人证实。”
“那个修士是谁?”
“不知道。地府把那次事件的所有记录都封存了,参与镇压的阴差也被下了禁言咒。”老墨看着林晚,“不过巧的是,大概也是五十年前,你们青云宗有个年轻弟子,在一次宗门任务中误入阴脉裂缝,失踪了三个月。回来后人就变了——修为突飞猛进,性格也阴沉了不少。”
林晚手指收紧:“那个弟子叫什么?”
“我得查查。”老墨起身,走进后堂。片刻后拿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翻了几页,“找到了。青云宗,五十年前,内门弟子陈平,金丹初期,带队探索北邙山古墓时遭遇地裂,跌入阴脉。同行五人,只有他一人归来,称其余四人皆殒命。归来后三月内连破两境,至金丹后期,被当时的长老收为亲传。”
“陈平……”林晚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后来改名了。”老墨合上册子,“大概三十年前,陈平在宗门大比中击败所有对手,获赐道号——‘白辰’。”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