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城外的清溪畔,老槐树的枝叶在十五的晨光里舒展得肆意,层层叠叠的绿像被日光浸过,泛着温润的光泽。粗壮的树干扎根在青石板边缘,龟裂的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掌纹。浓密的枝叶向四方铺展,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烈阳尽数拦下,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摇晃。
树下的石桌石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缝隙里都寻不到半分尘土,想来是有人提前来过。石桌上还摆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口飘出淡淡的荷叶清香,应是昨夜就泡好的凉茶。
小遥跟在沈清璃和夙缨身后,脚步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他看着前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心跳忽然就失了节奏,一下比一下急促,撞得胸腔微微发疼。沈清璃的素白长裙在风里轻轻摆动,裙摆上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衬得她整个人如月下的白莲,清雅得让人不敢惊扰。夙缨的红衣则像一团燃得正旺的火焰,明艳张扬,和这满树的浓绿相映成趣,硬生生将这静谧的晨景,衬出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风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拂过三人的发梢。夙缨正踮着脚去够垂下来的槐树枝,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桠间的几只麻雀,沈清璃站在一旁,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这幅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小遥有些恍惚,仿佛前世那些刀光剑影、生离死别的痛楚,都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根红线,指尖传来丝线细腻的触感,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那根红线被他摩挲了一夜,颜色愈发鲜亮,像极了前世桃花树下,林晚指尖那抹刺眼的红。三百年的时光呼啸而过,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伤痛深埋,可当晨光落在沈清璃的侧脸,当她的笑容和记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合,他才发现,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心事,从来都没有真正消散。
他怕这美好是镜花水月,怕宿命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怕今日的相聚,终究会走向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小遥,发什么呆呢?”夙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摘下了一串槐树叶,正扬着手朝他招手,“快过来坐呀,这石凳晒得暖烘烘的,可舒服了。”
沈清璃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浅浅:“是啊,别站着了,尝尝我带来的凉茶。”
小遥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忐忑,脸上扯出一抹笑意。他快步走上前,袖中的红线被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与不安。
槐影婆娑,风过有声。
石桌上的凉茶冒着淡淡的热气,远处的清溪潺潺流淌,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小遥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两人,忽然觉得,或许就这么停留在这一刻,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