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保宁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非常时期,一封来自京城的、问候将士的家书,能鼓舞士气,陛下和母后知道了,也不会过多苛责。至于写什么……”
她微微一笑,“就写写京中的近况,说说大家的牵挂,嘱咐他们保重身体……不必过于拘谨,真诚就好。”
姜保宁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又轻描淡写地投下一颗分量十足的棋子:“没关系的,我也要写,而且,我若没记错的话,裴将军的生辰,似乎就在七月二十六?若是你的信能赶在那之前送到,或许还可以顺便备上一份小小的生辰礼?将士在外征战,若能收到来自后方的生辰祝福,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七月二十六……”
“嫂嫂……”她的声音里带着感激和重新燃起的活力,“你说得对!我……我试试!”
看着身边瞬间变得活力满满的小公主,姜保宁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就这样合眼,慢慢进入梦乡,度过了一个晚上。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李念毓便像是身上装了弹簧般,轻手轻脚却又迫不及待地从姜保宁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
她回头看了眼依旧睡得香甜的嫂嫂,狡黠一笑,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悄悄溜回了偏殿自己暂居的暖阁。
一回去,她便迫不及待地唤来贴身宫女,打开衣匣妆奁,兴致勃勃地打扮起来。
她今日梳了一个的抛家髻,髻上对称簪着金丝堆叠的缠枝牡丹并蒂花钗,垂下细碎的珍珠流苏,脸上薄施脂粉,唇点丹朱,眉心贴了金色的花钿,身上穿着一件樱色的罗裙,外罩一件轻薄透明的同色大袖纱罗衫,臂弯间挽着一条长长的霞色披帛。
待她打扮停当,姜保宁也起身梳洗完毕。
今日是昭仪公主的生辰,今日姜保宁择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紫色蹙金绣云凤纹长摆大袖宫装,高耸的抛家髻上戴着一顶小巧而精致的金丝点翠镶宝珠冠子,冠子两侧垂下长长的珍珠碧玺双流苏。
用过早膳,姜保宁缓步走入东宫承恩殿的正厅。
早已等候在此的李念毓裙摆翩跹,笑容灿烂地行礼:“念毓给嫂嫂请安!”
姜保宁看着她这身打扮,不禁莞尔:“今日打扮得这样漂亮,是要去赴谁的宴呀?”
“今日我生辰嘛,自然要穿得好看些!”
李念毓笑嘻嘻地道,凑上前挽住姜保宁的胳膊,“嫂嫂今天也好看极了,这冠子真衬你!”
姑嫂二人正说笑着,殿外内侍通传:“嘉懿公主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气质温婉沉静的少女便微笑着走了进来。
正是年方十八的嘉懿公主李清婉。她容貌清丽,举止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见到姜保宁,便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清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
“公主殿下请起,不必多礼。”
姜保宁虚扶一下,笑道,“嘉懿公主可有事?
李清婉起身,又对李念毓笑了笑:“听说念毓妹妹今日生辰,特来道贺。祝妹妹韶华永驻,欢喜常伴。
“多谢三姐姐!”李念毓开心地回礼。
三人落座,宫人奉上香茗点心。李清婉品了口茶,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方才去给母后请安,母后还是病着,听闻念毓妹妹在嫂嫂这里,便想着过来凑个热闹。说起来,我们姐妹也有些日子未好好说话了。
姜保宁点头:“正是呢,你平日多在宫中读书习画,甚少出来走动。”
闲聊了几句家常和宫中趣事后,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女儿家最关心,也最无奈的终身大事上。
或许是因李念毓生辰又长一岁,或许是因李清婉已至婚龄,气氛使然。
李清婉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起来,前日父皇召见我,我的婚事……大抵是定下了。”
李念毓立刻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定了?是哪家的公子?姐姐可见过?”
姜保宁也投去关注的目光。
李清婉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平静:“是工部温尚书,父皇说,温尚书家风清正,为人端方勤勉,是个可靠的。”
李念毓歪着头想了想:“温尚书?我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很温和守礼的人。姐姐你喜欢他吗?”
李清婉被妹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摇头:“傻念毓,这世上哪能事事如意,桩桩婚事都两情相悦?父皇为我择定的,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于国于家皆有益的良配。赵公子品性端良,日后能相敬如宾,安稳度日,便是很好的了。”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憧憬,也带着一丝无奈玩笑道,“若是太子哥哥西征顺利,速战速决,说不定……还能赶上送我出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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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想到自己那份刚刚萌芽、却前途未卜的隐秘情愫,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触动和迷茫。
原来即使是公主,婚事也未必能由己心。
在盛世,公主养尊处优,但仍为了王朝牺牲个人幸福。
姜保宁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微叹。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清婉说得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世间圆满难得,相敬如宾已是福分。记得《关雎》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夫妻之道,有时并非始于浓烈情爱,而是重在日后相处中的相互敬重、彼此扶持。日子久了,情分自然也就深了。”
“不瞒你们说,当初嫁与太子殿下时,我也并未觉得他便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心中又何尝没有忐忑?不过是恪守本分,尽己所能罢了。如今相处下来,虽时有磕绊,但细想来,殿下亦有他的好处。这世间夫妻,大抵如此,如同同林之鸟,需得共同经历风雨,方能见得虹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