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也能亲眼目睹一场早有预谋的宫变,一个明君的自缢,无数女官脚踩云端又被赶下悬崖……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玉衡白哭,她的声音哽咽,眼眶发红,她抱着她的身体,埋在她的毛里朝她哭诉:“其实再给我五年就好……不,只要两年也可以……我就能打下基础了……现在太早了,姜白,你说我走了她们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水像是火焰灼烧她的皮肤,她的毛很厚,明明不该感受到那些滚烫的,但她就是感受到了,她想安慰她别哭,但发出来的只是几声不知意义的猫叫。
姜白愣住了,对了,她现在是猫,她安慰不了她,她也改变不了她的结局,她只能亲眼目睹历史上寥寥几笔的文字在她这双猫的眼睛里真实展现,她只是历史的旁观者,从不是参与者。
玉衡白死前把姜白塞在床底,然后自缢于她的寝宫。
叛军给予这位自缢的君主应有的礼节,并没有对她生前的寝宫翻砸。
没过多久,一个跟玉衡茗长得颇为相像的男子踏入这里,走到玉衡白尸体前。
姜白一眼就确定了,这就是今日宫变的罪魁祸首,她的猫爪嵌入地板,在床底蓄势待发想要抓烂他的脸。
近了,近了!
就是现在!
“喵!”
短促的一声猫叫被遏制在喉咙,姜白被掐住了脖子,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挠在那只手上,给那只手留下深刻的血痕,那只手吃痛放开,姜白得以抓住机会逃走。
姜白对皇宫很熟悉,她在这里玩了十年,地方再大也被她的猫脚丈量过了,她要藏起来很容易,因此哪怕那叛贼的下属满皇宫地找她也依旧找不到。
姜白钻进一处地窖,蜷缩着身子哭泣,猫的脑子太迟钝了,她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没有主人了……
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一只猫?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一只什么也做不了的猫?到底为什么!
姜白想要凄厉地喊叫,但不可以!她要藏着,她要活着,她要跟她的主人死在一起!
平复了好半天后,姜白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玉衡茗。
她在此次宫变中又参与了多少?
姜白不想多想,但残忍的现实一直在冲击她的头脑,为什么玉衡白毫无反抗地自缢?为什么宫变这么轻易?为什么玉衡茗没有出现?
姜白低低地喵了一声,圆圆的猫眼里又聚满了泪水。
她果然就像主人说的那样,是个坏狗!再坏不过的坏狗!
她恨她!
姜白在痛苦中睡去,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出了地窖,却迎面撞上一个怀抱。
是玉衡茗。
“喵——”
姜白浑身毛炸起,拱起背脊,利爪狠狠嵌入来人的肉里,想要划时却停下了。
她为什么不反抗?她为什么眼里含着泪水?这一切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吗?
“姜白,姜白。”
人的手掌摸在她的头顶,姜白无知觉地收回了爪子。
“姜白乖,姜白跑远一点,姜白不要回皇宫好不好?皇宫一点都不好玩儿。”
玉衡茗说话一向桀骜,此时却放软了声音抚摸着她。
越说到最后玉衡茗的声音越哽咽,她一开始是在安慰姜白,但后来却紧紧抱住了她。
“你主人留下了一封信,让我好好照顾你,但我现在照顾不好你,你去宫外好不好,不要在皇宫了。”
玉衡茗的泪水浸湿了姜白的毛,她的泪像玉衡白的一样滚烫。
姜白不由想:罪魁祸首的眼泪也是热的吗?不该像她的心一样冰吗?为什么也是热的?
玉衡茗哭了很久,她最后为姜白顺了顺毛:“你主人的遗体现在在西灵宫,我带你去看她最后一眼。”
这个点,西灵宫只有两个犯困的宫人在看守,玉衡茗又是新帝的妹妹,她们当然不会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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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旧例,自缢君主该风光大葬的,但现在不太可能了。”
玉衡茗不是什么守礼的人,她将姜白放入棺中,让猫能最后亲近一下她的主人。
姜白轻柔地蹭了蹭玉衡白冰冷的脸,心中悲意更甚。
玉衡茗又道:“她是为了那群女官自缢的,她留下的最后旨命是勿伤女官。”
玉衡茗不在乎姜白一只猫能不能听懂,她只是想说出来,跟人倾诉,无所谓对方听不听得懂。
“她还让不必清理那些宫人,说是宫变,但死的人寥寥无几。”
玉衡茗撑在棺材上,看着玉衡白尚未发青的脸和她脸旁的白猫,就这么沉默地看了许久。
“玉衡白,下辈子搞点兵力吧,越多越好……”
玉衡茗把姜白抱出,不顾她抗拒乱动的四条腿,轻声哄她:“该走了姜白,她去的地方会有富贵陪她,她不会寂寞。”
胡说,富贵走了好久,说不定都投胎了,她去的路上只会孤寂。
但姜白没再动了,她喵呜一声,埋进玉衡茗的怀里,就像曾经埋在玉衡白的怀里一样。
人的体温是温热的,玉衡茗的怀抱就是温暖的,但尸体不是,尸体是冰冷的。
也是不会动的。
尸体不会抱她。
……
姜白被送出了宫。
这个点街道上早已没人,只偶尔有其它猫的叫声,连宅邸门前的灯笼也被黑夜浸染得昏黄,人难以视物。
但猫可以。
姜白看见玉衡茗红着眼,站在那座吃人的宫门前朝她摆手。
姜白最后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后便消失在黑暗里。
……
姜白还是没走,她又回到了宫里。
她对皇宫太熟悉了,在其它地方反倒没有皇宫安全。
姜白时常待在太和殿听朝会,她在房梁上看朝中女官怎样给新帝使绊子阴阳顶撞,这是她自从玉衡白死后唯一的乐子。
但很快,这些乐子也没了。
女官接二连三因各种缘由被贬职,被革职,又或是被迫告老还乡,朝中又只剩下了男人。
于是姜白离开了这里,她开始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以此来打发时间。
玉衡茗在宫中有一宫殿,姜白从来不去,她把那里列为了禁地。
玉衡茗有没有帮她的兄长篡位,姜白也不确定起来,但她的确不想再看见她。
尽管她转移了玉承命将其保护起来,尽管她保下了几位据理力争批判新帝的女官,尽管她为玉衡白争来了一个平谥。
哀帝。
历史书上的称呼再次出现时,姜白愣了一下,原来这个谥号的确定这么不容易啊。
要玉衡茗跪求其兄,要数位女官自请辞官,要史官也劝谏新帝。
姜白舔了舔自己的毛,她又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脑子里开始回忆上辈子看过的历史书。
猫的脑容量的确不大,她想了许久才记起来,新朝是二代而亡,而且因为珩国存在的时间太短,它是被并在宇朝的板块一起讲的。
那太好了!
姜白又开始期盼着珩国灭亡了。
但她好像撑不了那么久了,她作为猫已经活得太久太久,玉衡白死后她的猫身身体机能每况愈下,她是看不到那个时候的。
在觉得自己要陷入永眠时,姜白找到了玉衡白的陵墓,在她的墓碑前永远闭上了眼。
#
眼前模糊一片,姜白眨了许久才看清眼前。
白板上方的红底标语亮得显眼,姜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班主任上周买来贴上的,为了激励她们好好学习。
姜白环视四周,一一认出了这些熟面孔。
她低头看了看,手压着的是本新宇朝史,正翻在宇哀帝的导语那一页。
姜白颤着手翻过那一页,目光逐字找寻,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姜白”二字。
——名姜白,通灵性,机变过人,同葬皇陵。
姜白舒了一口气,她死后和玉衡白葬在一起了。
那就好。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姜白却是一顿。
她从抽屉里翻出历史书,找到最近教的那一课。
不一样了,历史书上哀帝的形象不一样了……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看的史书,内容虽是草草过了一遍,但她依稀记得史书上记录的与她所经历的十年是一样的,而不是她穿越前所看旧史书对哀帝通篇的批判。
“哈……哈哈哈哈……”
姜白手指死死捏着历史书,指尖发白,她只觉得畅快。
一梦十年,十年归梦,曾经的曾经不再真实,现在的现在破除虚假!
有个相熟的同学听她笑,贱兮兮地凑了过来,唤道:“姜白猫,是不是看到自己上史书高兴地笑了?”
同学本是犯贱,却不想姜白眼睛亮得惊人:“嗯,高兴极了!”
同学“咦”了一声,心道今天真是奇了,说她是宠物猫居然还不反驳了。
“她玉衡白就是我的主人!”
同学:?!!!
“我嘞个老天娘唉!姜白,你睡一觉成哀帝的梦女啦?还搞艾斯爱慕!恐怖如斯!”同学摸了摸自己的膀子,觉得惊悚。
姜白朝她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觉得高兴,姜白猫比女宠这个名头要好听多了。
她与玉衡白朝夕相处十年,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有人诋毁她朝她泼脏水。
什么女宠?她明明只有她这个女宠物!
姜白低头翻到《新宇史》哀帝篇的白话文翻译部分,开始逐字研读。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史书的字上和姜白翻书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