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跨时代的战舰

“猎鹰号”逆着易北河冰冷而湍急的水流,一路向着内陆深处挺进。

当河道逐渐变得宽阔时,北欧最古老、也是曾经最显赫的商业巨头——汉堡,终于在灰蒙蒙的水雾尽头,向我们展现出了它那宛如中世纪堡垒般的庞大轮廓。

作为“汉萨同盟”当之无愧的绝对核心与老大哥,汉堡港口的规模确实大得令人咋舌。

沿河两岸,用深色红砖砌成的巨大尖顶仓库连绵不绝。

漫长的码头上,堆满了来自波罗的海的优质原木、东欧的粗呢、整块的天然琥珀,以及成千上万筐腌制鲱鱼,一眼望不到尽头。

然而,我们真正驶入这片水域,准备感受这座帝国心脏的震撼时,一种萦绕在我心头的诡异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

易北河上的船只并不少,航道甚至拥挤得有些堵塞。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里的船影,和我们在里斯本、塞维利亚、安特卫普看到的那些修长、锐利,代表着大航海时代最新劈浪科技的跨洋盖伦帆船或卡拉维尔帆船,完全不同!

汉堡港口里停泊的,清一色是那些肚子圆鼓鼓、首尾高高翘起、造型笨重的老旧“柯克船”,以及犹如在水面上漂浮着的巨大木盆一样的“霍尔克帆船”。

在这里,你闻不到里斯本那种令人疯狂的胡椒与丁香气味,也看不到塞维利亚那种一箱箱往下搬运白银的狂热。

充斥着鼻腔的,是发霉的木材味,东欧小麦发酵的微酸,以及那充斥着整个港口、散发着令人作呕腥臭味的咸鱼味!

我站在高高的艉楼上,看着岸上那些穿着深黑色古板长袍,正在用严苛的中世纪行会规矩,拿着尺子一寸寸查验货物的汉萨理事们。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位戴着沉重黄金王冠的枯朽老人。

他正龟缩在一座由红砖砌成、密不透风的坚固堡垒里,捂着自己的钱袋,顽固且傲慢地拒绝着从大西洋上吹来的、那股名为“大航海时代”的飓风。

作为一名见识过地中海繁华的航海家,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座城市那华丽外衣下的真实底色。

这里没有安特卫普那种拥抱新世界、每天都在野蛮生长的狂野活力。

也没有西班牙塞维利亚那种,被黄金和白银烧得烈火烹油般的贪婪与狂热。

更没有葡萄牙那种向着未知大洋扬帆起航的无畏冒险精神。

整座汉堡港,自上而下,从船只到人,都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死气沉沉的“迟暮感”。

相比于我心底那一丝对时代更迭的沉重感慨,甲板上的水手们却显得异常兴奋和聒噪。

“海神在上!你们快看左边那几艘船!这帮北欧佬造的船也太丑了吧!”

若昂和鲁伊这两个年轻的水手正趴在船舷边,指着不远处几艘造型奇特的商船,笑得前仰后合。

若昂夸张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看它那个底舱,大得简直就像个快要临盆的孕妇肚子!可是再看它的甲板,竟然向内收缩得那么窄,连一门像样的重炮都架不下!这哪里是船,这简直就是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超大号圆木桶嘛!”

鲁伊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附和:

“就是!开这种破船出海,要是遇到海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排着队给人家送钱!”

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当看清那几艘船那极具辨识度的“大肚子、窄甲板”造型时,我的眼神微微一动。

福禄特帆船(Fluyt)!

这可是大航海时代中后期,被誉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赖以称霸全球海洋的终极贸易神器!

还没等我开口,站在一旁抽着烟斗的弗利奥先“呵呵”地冷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用烟斗重重地敲了一下若昂的脑袋,没好气地骂道:

“你们这两个蠢货!你们以为那船甲板造得那么窄,是因为那帮荷兰造船匠的技术不行?大错特错!”

弗利奥用一种老辣的口吻,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水手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现实课:

“那叫‘福禄特帆船’!知道为什么它的甲板那么窄吗?因为在波罗的海,只要商船通过丹麦人控制的厄勒海峡,丹麦王室收的过路关税,是严格按照船只的甲板面积来计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