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在前面引路,带着我走出了被粉尘笼罩的仓库,沿着一条刚用碎石铺平的小路,朝着庄园地势较低的佃农村落走去。
当那片熟悉的农庄真正映入我眼帘时,我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错愕与震撼。
我清楚地记得,当初我第一次来巡视领地时,这里的农庄简直破败得犹如一片难民营。
到处都是那种低矮的、漏风漏雨的夯土茅草房,墙壁是黄泥和麦秸秆糊成的,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霉烂的腥臭味。
但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简直是一个跨越了时代的奇迹!
那些摇摇欲坠的土房子已经被成片推倒,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错落有致、坚固防潮的灰白色平房。
这些全是用初级“水泥”整体浇筑的新房子。
每一面墙壁都浑然一体,没有脆弱的砖缝,没有漏风的拼接痕迹。
在这个以木造和石块垒砌为主的十六世纪,这种透着一股浓烈工业粗犷美感的“灰白堡垒”,视觉冲击力堪称恐怖。
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群连字都不识的底层村民,竟然无师自通地搞起了基础设施建设!
原本泥泞不堪的村庄主干道,被他们利用剩下的水泥粉和碎石子做了硬化处理,铺成了一条两臂宽的灰白色路面,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水井旁。
路边还挖了两条浅浅的排水沟,沟底也抹了一层水泥。
这种对水泥特性的理解和应用,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们。
但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你给他们一种新材料,他们能还你一百种用途。
而整个村落最核心、地势最高、采光最好的一块平地上,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一场大工程——学堂的建设!
学堂的四面墙壁已经砌到了比成年人还高的位置,几个青壮年正踩着临时搭的木架,往高处抹着水泥砂浆。
我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心中暗自感叹。
这块平地面向东南,背靠着那片茂密的橡木林。
地势极高,特茹河涨水或是雨季来临,绝不会有一滴积水漫进来。
而每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也会最先毫无保留地照进学堂的窗户。
整个维梅拉农庄,绝对找不出比这风水更好的第二块地皮。
这些底层佃农,他们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要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算半天。
但他们骨子里却有着一种极其悲壮且朴素的智慧:他们把整个村庄位置最好、最安全的地方,毫不犹豫地留给了学堂。
因为他们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灰白房子,是他们的子孙后代摆脱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像牲口一样死去的唯一希望!
我们刚走近工地,就听见一阵极其富有节奏的劳动号子声。
十几个赤着膀子、浑身肌肉在阳光和汗水中发亮的青壮年,正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分工极其明确:有人负责按照严格的“十七号配方”比例,将水泥粉、碎石子和河沙倒在一起。
有人熟练地挑水、挥舞着铁锹疯狂搅拌。
还有人拿着自制的平整木板作为抹泥刀,将和好的水泥砂浆一层层地夯实进墙体的缝隙里。
这极其流水线化、分工明确的一幕,简直像极了后世农村里那些经验丰富的泥瓦匠施工队!
“快看!是领主老爷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工地上的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连那几个正在木架上抹墙的小伙子都把木抹泥刀往腰间的草绳上一插,从木架上跳了下来。
大家连手上的泥浆都顾不上擦,便激动地围拢过来,向我恭敬地行礼打招呼。
在他们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普通平民对封建领主那种犹如看豺狼般的恐惧和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看待神明般的死忠与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