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归家

正午的日头刚刚偏过中天,特茹河面上的波光被阳光揉碎,泛着令人目眩的粼粼金斑。

从大西洋吹来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在正午的燥热中平添了几分清凉。

随之而来的,是里斯本独有的、带着大西洋咸湿气息的风。

它从河口方向长驱直入,穿过贝伦塔那高耸的箭楼,掠过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最终灌入了这座城市每一条蜿蜒曲折的碎石小巷。

我独自一人走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碎石板路上。

虽说只过了半天,但今天这一上午,实在是太漫长了。

从清晨被内廷侍从带走的那一刻起,到御书房里那场犹如走钢丝般的君臣博弈,再到最终拿到这些文书……

我的精神,就像一张拉满的大弓,一直紧绷到了随时可能崩断的极限。

直到此刻,听着正午街巷里远近交织的喧闹声,感受着阳光洒在肩头的温度,那根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弦,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海盐味的空气,任由它灌满胸腔。

远远地,科雷亚老宅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巷道的尽头。

而在老宅的门廊下,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是何塞。

他就那样沉默地伫立在门廊的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身前,佝偻的身躯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座在海风中风化了几十年的孤独石雕——沉默、坚定,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脆弱。

我知道,从今早我被内廷侍从带走的那一刻起,这位老人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生怕我有去无回。

对何塞来说,里贝拉王宫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座吞噬过无数贵族的坟墓。

他的上一个主人——我的父亲罗德里戈爵士,就是从那里接下了王室的命令,率领舰队驶向西非,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何塞一定在这扇门后,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独自煎熬了整个上午。

我的脚步声在碎石道上越来越清晰。

听到脚步声,何塞猛地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费力地辨认着来人的面孔。

当他彻底看清是我,并且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犹如触电般猛地哆嗦了一下。

就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骤然断裂,所有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担忧和焦虑,在这一瞬间全部决堤。

“少……少爷……”

何塞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迎上前来,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双粗糙的老手冰凉刺骨,却用力得惊人,仿佛只要稍一松手,我就会像父亲一样消失在某个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您平安回来了!感谢仁慈的上帝!感谢上帝!”

看着他如释重负、甚至眼底泛起泪花的模样,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带着他径直走进了屋内,反手关上了大门。

屋外的烈日被木门隔绝,大厅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旧家具在半明半暗中透着深褐色的轮廓。

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荡:

“何塞,去把大厅里所有的窗板,全都推开!”

何塞微微一愣,随即吩咐正在一旁候着的塞巴斯蒂安去开窗。

“哗啦——”

几扇沉重的木窗板被同时推开。

明媚的午后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般瞬间倾泻进来,彻底驱散了室内经年的阴暗与陈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