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学那间弥漫着旧书味道的客厅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林野把那张印着“4.2%”真实核算结果的A4纸,平平整整地铺在闵昭华的书桌上。
老教授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那几行冰冷的数据上。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属于学者的审视和不以为然。可随着他的视线顺着推导公式一行行往下走,他脸上的血色开始一点点褪去。
“这……这个全行业样本数据,你们是从哪里调出来的?”闵昭华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颤。
“省厅大数据中心。临港市三百多家物流园,所有的底层原始数据,一个不落。”林野看着他,语气平静,“闵教授,您用的是那百分之二十的‘新岸系’高端园区样本,得出的结论是1.5%。而真实的临港市,是4.2%。”
闵昭华猛地抓起桌上的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疯狂地验算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三分钟后。
“啪嗒。”
老教授手里的红笔掉在了桌面上,滚落到地上。
他颓然地跌坐在木椅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障眼法……幸存者偏差……”闵昭华喃喃自语,摘下老花镜,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我搞了一辈子的学术,强调用脚丈量数据。到头来,竟然被这种最下三滥的统计学骗局给蒙了眼睛!”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责任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学究,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展现出了知识分子最后的体面和担当。
“林局长。”闵昭华放下双手,眼眶通红地看着林野,“我错了。我的自以为是,害了那些小企业,害了那条人命。”
“闵教授,现在认错还来得及。”林野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们得把这个被污染的标准推翻。但要推翻它,不能只靠这几张重新核算的纸,我们必须在法律上证明,当年是有人蓄意用假数据引导了决策。”
闵昭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证明这一点,你们得去调一份核心文件。”
老教授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野。
“2009年,省标准化委员会在定稿前,召开过一次最终的‘标准修订评审会’。就是在那次会上,临港港口效率研究中心的人,作为特邀智库代表,在会上做了一次长达半个小时的数据汇报。”
闵昭华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正是在他们的那次汇报之后,原本还有争议的几个委员才全票通过了1.5%的决议。那次会议的详细发言记录,一定清清楚楚地写明了他们是如何用那套‘假样本’来误导我们的!”
林野和老周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会议纪要!”老周激动得一拍大腿,“只要拿到那份会议纪要,就能证明新岸公益资助的智库在评审会上提供了虚假数据,这在法律上就是妥妥的‘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这下祁东来的尾巴藏不住了!”
林野立刻站直了身子,冲着闵昭华点了点头:“闵教授,谢谢您。等案子破了,我再来登门拜访。”
说完,林野带着老周,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出了家属楼。
……
两个小时后,临港市局,试点办。
网监支队的技术员小刘,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林局!通过省厅的内部档案系统,查到那次会议了!”小刘大喊了一声。
林野和老周立刻围了过去。
“专案组调取 2009 年那次标准修订评审会的会议纪要。”
“快,马上申请调阅权限,把电子扫描版下载下来!”林野紧紧盯着屏幕,声音里压抑着激动。
“权限已经批了,正在下载……好了!”
小刘敲下回车键,一份带着红头和“机密”字样的PDF文件,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把它投到大屏幕上,大家一起看。”林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如炬。
大屏幕亮起。
这份会议纪要一共十二页,记录了2009年那个决定临港市物流行业命运的下午,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小刘操控着鼠标,一页一页地往下滑动。
第一页到第六页,都是些例行的开场白、各位领导的宏观指导,以及几个无关痛痒的流程说明。文字枯燥乏味,但林野和老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停!”
老周指着大屏幕,声音猛地提高。
“林局你看!第六页的最下面,会议主持人说:‘接下来,请临港港口效率研究中心的代表,为我们做关于仓储流转数据的核心汇报。’”
“就是这个!”老周激动地直搓手,“重头戏来了!只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忽悠专家的,这铁证就算拿到了!”
小主,
“小刘,翻下一页。”林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紧紧盯着屏幕。
小刘滑动了一下鼠标滚轮。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
整个办公室,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老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把脸贴在幕布上。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老周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屏幕上。
第六页的结尾,那句“接下来请代表做核心汇报”的话音刚落。
下一页,页码赫然标着:第 10 页。
第10页的内容,已经是会议接近尾声时,专家们开始举手表决的记录了!
“中间的呢?”老周猛地转过头,看着小刘,“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呢?!那个智库做数据汇报的内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