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押送车的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底盘撞击减速带的声音沉闷而生硬。
浓烈的柴油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油气味,直扑面门。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上半身如同触电般弹起,右臂不受控制地向后上方扭曲,左手死死捂住左侧肋下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的位置。
手指用力扣紧。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指尖陷入皮肉。
没有液体。没有粘稠的触感。没有钢铁刺破内脏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皮肉完好。
林野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僵硬了整整十秒钟。
“干什么?老实点!”
右侧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暴喝。
林野转过头。
车厢另一侧的铁板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那人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略显浮肿的脸上。短视频里正传出夸张的罐头笑声。
是王大川。
林野没有接话。他缓缓坐直身体。
“哗啦——”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林野低下头。他的双手手腕被一副沉重的精钢手铐锁在一起,手铐中间的链条穿过焊死在车厢底盘上的铁栏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长期缺乏日照的病态苍白,没有搬运重物留下的紫黑色老茧,指节没有因为常年的牢房殴打而肿大变形。虎口处,一道几年前留下的旧疤痕清晰可见,边缘还没有完全平复。
这是一双二十八岁的手。不是三十一岁那双濒死的手。
“看什么看?手上能看出花来?”王大川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声音提高,“坐好!靠着车厢!别搞小动作!”
林野抬起头,视线越过铁栅栏,看向车窗外。
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防暴铁丝网,一条接一条地扫过他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光影交替的频率是固定的。滨海大道。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路边海风卷起的盐碱味。
“现在是几点?”林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生锈的刀片。
王大川冷笑一声,重新把视线投向手机屏幕:“你有必要知道几点吗?进去了有大把的时间让你慢慢算。”
“几月几号?”林野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大川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抬起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你吃错药了?你一个被抓的黑警,搁这儿审问我?”
“我问你,今天是几月几号?!”
林野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拽。手铐链条狠狠砸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大的爆响。
“砰!”
前排驾驶座和后车厢之间的铁隔板被用力敲击了一下。
“后面干什么?安静点。”
前面传来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
王大川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对着前面的铁隔板喊道:“李哥,这小子发神经,在那儿瞎折腾!”
说完,王大川转过头,指着林野的鼻子:“我警告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这种收黑钱的败类,也就是现在还得按流程走,换个地方我早弄你了。坐回去!”
林野没有坐回去。
他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视线越过王大川,死死盯着前面那块铁隔板上镶嵌的一小块防弹玻璃。
透过那块玻璃,能看到副驾驶座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倒映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通过镜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后车厢的林野。那是一个审视的、带着极度戒备和探究的眼神。
那是负责这趟押送任务的带队警察,坐在副驾驶位上。
林野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下移,透过防弹玻璃的缝隙,锁定在前面那个警察的制服胸口。
警号:0。
李国华。
林野咬紧后槽牙,口腔两侧的肌肉瞬间绷紧。
柴油味,滨海大道的路灯,手腕上冰冷的触感,王大川的短视频声音,李国华后视镜里的眼神。
全部吻合。
不是幻觉。
没有那把从背后刺入心脏的尖刀。陈凯还没有在牢房里被活活打死。父亲还没有收到那张盖着公章的逮捕通知书。夏然的眼睛还没有哭红。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林野猛地靠回铁板椅背上。
“哗啦。”手铐链条顺着栏杆滑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肺里的废气吐出来。
“几点。”林野看着王大川,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大川愣住了。他习惯了嫌疑人的大喊大叫,习惯了他们的痛哭流涕,甚至习惯了他们的垂死挣扎。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在暴怒和绝对的死寂之间,切换得这么快。
“晚上八点二十。”前面那个低沉的声音透过隔板传了过来。是李国华回答的。
林野立刻转头,看向那块防弹玻璃。
小主,
“谢谢,李警官。”林野字正腔圆地吐出这五个字。
前面的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姓李?”李国华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听不出情绪起伏。
“王大川刚才叫你李哥。”林野回答。
“哦。”李国华没再说话。
林野收回视线。
晚上八点二十。2004年3月15日。
押送车现在的车速是六十公里每小时,正在滨海大道中段。距离临港市第一拘留所,还有四十公里的路程。
四十分钟。
车程还有四十分钟。
到了拘留所,走完登记、搜身、体检的流程,正式关进号房,需要大约三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