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城中的门

柳宣是半夜进的新安。

这位皇泰宫的使臣、杨侗的伴读,一年里第三次出城,已经熟门熟路。密室里,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杨广案上:

第一样,洛阳城防图册——皇泰宫藏的副本,四门守备、仓廪位置、暗道水门,一应俱全。

第二样,百官向背名单。三列:可用之人,四十七名;观望之人,一百余;死党——“只有九个。”柳宣指着那短短一列,“王世充治洛阳两年,满朝文武,死忠他的,不足一手之数。陛下,这座城早就空了,只剩一层他的皮。”

杨广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着“可用”那一列问:“这些人,凭什么信朕?”

“凭三样。”柳宣答得不假思索,“凭陛下北征大胜、突厥纳马——他们信陛下的刀;凭新安屯田、粥厂活人——他们信陛下的粮;凭皇泰主安好——他们信陛下不滥杀。做官的人,不怕换个主子,怕的是换了个不讲规矩的主子。陛下这一年的规矩,他们都看在眼里。”

第三样,是一句话。柳宣学得很认真,连孩子的语气都学了:

“皇泰主说——告诉皇叔祖,我好好吃饭呢,一顿两碗。”

杨广捏着那份名单,半晌,笑了。笑完,又有些鼻酸。那个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孩子,隔着四百里,捎来的不是什么机密,是一句“我好好吃饭呢”——他怕皇叔祖惦记,先报平安。

“回去告诉他,”杨广道,“字,朕在写。写好了,给他送去。”

——

洛阳城里,水面之下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密。

苏威回城之后,十二家旧族的宅门,夜夜有车马出入,都打着“收药材”“送冬衣”的幌子。老臣的回信写得直白:开门之日,不究旧账,量才录用——这十二个字,三天之内,传遍了洛阳城里三品以上官员的耳朵。

百官的反应,比苏威预想的还要快。前几日还“病告”在家的官员,一夜之间,病全好了;前几日还在郑廷朝会上山呼万岁的,如今上朝,眼睛都盯着地面。有两个王世充一手提拔的少卿,悄悄把家里刻着“大郑”年号的器物,连夜砸了沉进洛水。

最热闹的是米市。平粜粥厂的牌子立到郑境边上的第三天,洛阳的米价应声又掉了一成——粮商们不傻,城外八十钱一斗的粮食源源不绝,城里三百钱的米囤着就是烂在手里。有粮商连夜雇车,把存粮往城外运,宁可贱卖给粥厂,也不陪王世充守这座城了。王世充下了严令,封市、禁运,可封市的告示贴出去当天,黑市的米价反而涨回了三百钱——告示贴了三天,又被他自己悄悄揭了。他丢不起这个人,更饿不起这座城。

——

同一夜,洛阳,郑宫。

王世充已经独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杨广北伐大捷的塘报、讨郑檄文的抄本、还有今日朝会上百官议“迎驾”时,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他是提着刀从底层杀上来的人,一辈子不信天命,只信算计。当年他在江都给杨广当臣子,靠的是揣摩上意;后来他在洛阳立杨侗,借的是隋的招牌;再后来他废了招牌自己坐上去——每一步,他都算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