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棋盘街时,已近申时。
他没有摆銮驾,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件半旧的青灰色常服,带着王承恩和四个便装侍卫,从乾清宫侧门出来,步行穿过了两条街。八月的午后闷热,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路边的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声连成一片。他走到棋盘街拐角时,远远就看见了那面告示墙前围的人。
比昨日更多了。
里三层外三层,有举子打扮的读书人,有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听别人念,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站在外圈,手里摇着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意见匣旁边蹲着一个通政司的书吏,正往匣子里掏纸条。
陈默站在人群外沿,没有往里挤。他把手里那本《大明律》翻开,低头看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告示墙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告示纸的边角微微掀起,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在日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陈默知道每一行写的是什么。他亲手圈过、批过、改过。此刻那些字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念着,被无数支笔抄着,忽然变得既陌生又真实。
人群里有个举子正在大声念“司法条款”。念到“官阶越高,犯法罪加一等”时,外圈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冷笑了一声。
“写得好听罢了。当官的犯法,律上加一等,可谁来审?审的人不也是官?”
这话引出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陈默听见旁边一个年轻举子反驳道:“正因为审的人也是官,所以才要官官相核。内阁核六部,六部核地方,层层核,层层盯。总比没人盯强。”
绸衫中年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陈默合上《大明律》,往墙根底下走了几步。他蹲下来,跟那个卖豆浆的老汉并排蹲着。老汉瞥了他一眼,见他穿得普通,只当是个路过的教书先生,没有在意。
“老丈,你看得懂?”陈默问。
老汉摇头。“不认得字。听旁人念的。”
“那你听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