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移民实边:招募广告写“分田地、免税三年”

郑芝龙当上吕宋总督的第十天,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题。

不是西班牙人的反扑,不是土着酋长的闹事,也不是城里那些残余势力的捣乱。而是——没人。

马尼拉城里,西班牙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城里的人口比战前少了将近一半,街上的店铺有大半关着门,码头上的渔船停了大半,连菜市场都只有三五个摊位在卖菜。城外的农田更是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水渠淤塞,堤坝塌陷,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荒凉。

“人呢?”郑芝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田野,问身后的陈虎。

陈虎挠了挠头:“西班牙人跑了,土着不敢来。城里就剩这么些人,能开铺子的开铺子,能打鱼的打鱼,种地的……没人种。”

郑芝龙沉默了。打下吕宋不难,守住吕宋也不难,难的是让吕宋活起来。一座没有人的城,就是一座死城;一座死城,守得再牢也没有用。他需要人——种地的、打鱼的、做生意的、修路的、盖房子的、开作坊的——把这座城填满,把这片土地唤醒。

他转身走回总督府,铺开纸,提起笔。他想了整整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写完了那份告示。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大明吕宋总督府告沿海百姓:吕宋新定,土地肥沃,水热丰沛,宜耕宜渔。今招募百姓移民吕宋,凡愿来者,每户分田三十亩,免税三年。三年之后,按田亩纳粮,不征杂税。另有住房、耕牛、农具,由官府贷给,分三年还清。有意者,到福建泉州、广东广州两处报名。先到先得,额满即止。”

陈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大帅,三十亩地?免税三年?还给耕牛和农具?这……这也太划算了吧?”

郑芝龙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平淡:“不划算,谁肯来?福建那地方,人多地少,一亩田能养活一家人都算好的。三十亩地免税三年,换了谁不动心?”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现在缺的不是银子,是人。有人,就能种地;种了地,就有粮食;有了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人多了,城就活了。这叫——以人养城。”

告示被抄了十几份,贴上快船,分别送往福建和广东的沿海各府县。粘贴告示的那天,泉州码头旁边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大群人。有渔民,有商贩,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还有一些扛着锄头刚下地回来的庄稼汉。大家挤在墙前面,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每户分田三十亩,免税三年……还有耕牛和农具……先到先得,额满即止……”

“三十亩地?!”一个黑脸膛的庄稼汉瞪大了眼,他叫林大壮,在泉州城外租了五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之后连饭都吃不饱。“俺在老家种了二十年地,拢共也没见过三十亩地!”

旁边一个老头眯着眼,半信半疑地嘀咕:“免税三年?真的假的?官府啥时候这么大方过?”

“告示上盖着吕宋总督府的大印,还能有假?”一个识字的后生拍了拍墙上的告示,“再说了,吕宋总督是谁?郑芝龙!海上的那个郑一官!他的话,比福建巡抚的还管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不到三天,泉州码头的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蜿蜒曲折,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有拖家带口的,有兄弟结伴的,有同村相约的,还有几个光棍汉背着铺盖卷就来了,嘴里嚷嚷着“反正家里也没地,不如出去闯闯”。

林大壮排在队伍里,身后跟着他媳妇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他媳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用围巾裹着,小脸冻得通红。她有些不安,拽了拽林大壮的衣角:“当家的,咱真去?那么远的海……”

林大壮回过头,看着媳妇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瘦巴巴的孩子,咬了咬牙:“去。留在老家,一辈子也种不出一间像样的屋子。去了吕宋,三十亩地,免税三年,三年之后咱们也能攒下一份家业。总比在这里给人当长工强。”他媳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一些。

报名处后面摆着几张桌子,坐着几个身穿蓝色号衣的文书,手里拿着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每个人都要报上姓名、籍贯、年龄、家庭人数、有无手艺特长。如果会打铁、会木工、会修船,还会额外加注一笔,优先安排。

林大壮走到桌前,报上自己的名字,被问到“会什么手艺”时,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会……会杀猪。”登记的文书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杀猪也算手艺。记上。到了吕宋,说不定能开个肉铺。”

船是分批走的。第一批移民五百户,两千多人,挤在十几艘大船上,驶向吕宋。有人在甲板上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得翻江倒海;有人晕完了船就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发呆;有人在船头唱起了家乡的歌谣,歌声被海风吹散,飘在海面上;还有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南方那片从未见过的海平线,眼里既有迷茫也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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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壮没有吐,也没有唱歌。他靠在船舷上,怀里抱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目光穿过海浪,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他媳妇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娃娃,低声问了一句:“当家的,你说那地方……真有三十亩地等着咱们吗?”林大壮沉默了一会儿,说:“告示上写了,郑大帅说的。他一个堂堂总督,犯不着骗咱们这些穷老百姓。”

消息传回马尼拉,郑芝龙正在总督府的院子里跟几个土着酋长商量秋耕的事。他听完陈虎的汇报,点了点头,说了两件事:“第一批移民到了之后,先安排住的地方,再分地。地不能离城太远,也不能太近,要方便耕种,也要方便照应。另外,让赵铁柱带一队人,在移民聚居区周围巡逻,别让土着跟移民起冲突。地是分好的,圈好界桩,谁也别越界。”

陈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郑芝龙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补了一句:“还有——告诉那些移民,到了吕宋之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那些当地的小吏。”陈虎愣了一下:“大帅,您是说……您亲自管这事?”郑芝龙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当天晚上,郑芝龙坐在书桌前,给陈默写了一份奏报。他在奏报里详细汇报了移民招募的情况、第一批移民的数量和安排、以及吕宋岛秋耕的计划。奏报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臣昔年在海上为盗,所过之处,唯知抢掠,不知经营。今坐镇吕宋,方知守土养民之难。然臣以为,民为城之本,地为民之根。有民有地,则吕宋可安。陛下若许臣以经营之道施于吕宋,臣必不负陛下之托。”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把奏折封好。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新翻的泥土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陈默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里捏着一枚红色的棋子,轻轻放在了吕宋岛的位置上。“海上诸葛,养民之政,是个好开局。”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福建沿海到吕宋的海路线上。

那些正乘船南下的移民,像一粒粒种子,被他亲手撒向了南洋的土地。他不知道那些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只有撒下去,才能有收获。

窗外,紫禁城的钟声又一次响起,风从南方吹来,带来海的味道。几艘大明商船正停靠在新建的码头上,船工们卸下成箱的铁器和农具,一筐筐堆在岸上,堆起新城的骨与肉。而那些正在海上航行的移民船,将在三天后抵达吕宋西海岸的简易港口,迎接他们的,将是郑芝龙亲手画出的地界和一座正在苏醒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