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明枪暗箭

这么些日子过去,府里到底还是起了些变化。

先是长房那边,贾赦称病日子越拖越久,族里的场面索性一概不出了。邢夫人也不再张罗着替长房出头,反倒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院里,见人客气了三分,连说话的声气都比从前低了些。那些原先跟着长房摇旗呐喊的族人,见风头不对,也一个个噤了声,见面只笑,绝不提祠堂那桩旧事。几个惯会见风使舵的管事,更是抢着往宝玉院里递话,说二爷处事有分寸、有担当,是阖府的福气。倒是赵姨娘那头,闹了几日,见没人接她的茬,也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外头更传开了话——说荣府二公子能干,年纪轻轻替府里掌起了家,把长房那点乱子压得服服帖帖,眼看着,是个要顶门立户的人物。茗烟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喜滋滋道:“二爷,如今街上但凡提起咱们府,没有不夸二爷的。这可比祠堂那阵子风光多了!”

贾宝玉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这“风光”底下是什么。

贾母这日把宝玉唤去,坐在暖榻上,难得地露了几分笑脸:“我的儿,这阵子府里太平多了。你大老爷那头,我也瞧着消停了。你小小年纪,能把这一摊子事理成这样,难为你。”

贾宝玉躬身应着,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半点没敢松劲。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是什么——那几口要命的违禁箱子,他连夜挪去了东郊那处没人知道的废宅,埋进了土里,上头覆了新泥、种了草皮;那来自郡王府的一席酒、那公公一句“二爷是个明白人”的敲打,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从没拔出来过。府里明面上是静了,可那暗处的手,分明一步没退。

他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子话,出来时,正撞见贾政在廊下踱步。父子俩这段日子话不多,见了面,贾政只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末了,沉沉地说了一句:“府里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记住为父那日的话——有些线,眼看着它在那儿,也别去碰。”

宝玉躬身应下。他知道父亲这话里的分量。父亲那辈往宫里送孝敬的旧例、老太太点头过的糊涂账,他不是没见过,那几笔字的批注,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这层老底,他到底还是忍着,没敢掀,只把它深深替府里瞒着——可瞒得越深,他心里越不安:这老底,今日是他护着,明日若被人掀出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父亲和祖母。

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房,把这几天理出的线,重又铺在桌上:祠堂的仿印、金钏的旧账、凤姐的匣账、库房凭空多出的违禁之物、郡王府那一席酒、周家、还有邢夫人漏出的那半句“中间人牵线”。他用笔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圈出来,连起来,纸上渐渐显出几道交叉的、通向那看不见处的线。

他越看,心里越明白:这场局,远没到收的时候。他今日赢的,只是明面上的一回合——长房那面旗倒了,可执旗的手,早退到了暗处,正跟周家、跟那“中间人”、跟宫里的路子,拧成一股新的、更狠的绳。他埋下的一颗雷,对方怕是又备了第二颗、第三颗,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往他家里摆。他方才把贾赦那面旗拔了,人家转头就去织一张更大的网——而这张网,网的还不光是长房那点人,连他自家的父亲、祖母,都可能被一并兜进去。到那时候,他要护的人,反倒成了人家手里拿捏他的软肋。

他忽然想起凤姐那句“骑在虎背上”,想起那公公眯着眼的一声“明白”,想起邢夫人瑟缩着递出的半句话。这些声气,此刻在他耳边响成一片,绕成一个圈,把他圈在当中——明枪易躲,那暗箭,却是防不胜防。

他攥着笔,指尖微微发凉。他原以为,查账、对印、掀长房,是这盘棋的终局;可走到今日,才发觉这些不过是开局的几步。真正吃人的那层水,还深着呢。

他吹熄了灯,立在窗前。院里月色很淡,照着一重一重的楼影,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这满府的静,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不知哪一夜,就会有个惊雷,从这静里劈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明日一早,先顺着邢夫人那半句话,去摸周家的线,看那“中间人”到底是何来历;再想法子,把平儿手里那些散账,悄悄护严实了,那是护凤姐、也是护他自己的一根命脉。至于那埋在东郊的几口箱子,也只盼,能瞒得久些,再久些。

窗外的夜色里,不知谁家的更鼓,遥遥传来一声,又沉,又远。他吹熄了案上的灯,屋里霎时沉进一片黑里,只剩窗外那一线淡月,静静照着他方才连好的那几道线。他站在黑暗里,良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