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那日在秋爽斋击掌为盟之后,贾宝玉心里那根弦,便一直绷着——是该动一动那本烂账了。
可单凭他一个哥儿,贸然去翻账房的老底,名不正言不顺,底下人嘴碎,免不了要嚼出些宝二爷不安分的闲话。他得借一尊大佛的名头,把这二字,做得名正言顺。这尊大佛,他心里早有人选——便是贾母。
这一日,贾宝玉照例去给贾母请安。老太太正歪在榻上,由鸳鸯伺候着吃一盏温过的普洱茶,见孙子来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我的宝玉来了?今儿怎么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
贾宝玉陪着说了会子闲话,替贾母理了理膝上的薄毯,忽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块新绣的兰花。贾母何等精明,当下就搁了茶盏:宝玉,有话就说。在祖母跟前,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祖母,贾宝玉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低,孙儿这几日替母亲看账,越看越心惊。咱们府里的进项,是一年不如一年,可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大。孙儿就想,这样下去,迟早坐吃山空。不知能不能把府里的账,好好清查一番——看看那些银子,到底是花在了正经处,还是……都流进了旁人的口袋。
他说着,声音更低:孙儿不敢瞒祖母。前儿孙儿在账房翻了翻,那采买的账目,虚得很。一匹绸缎,账上记的银两,比市价高出一大截;有些开销,更是无凭无据。分明是有人中饱私囊,在啃咱们贾府的骨头。
贾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宝玉,你说的这些,祖母何尝不知。只是这府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管事、采买的,多是积年的老人,背后也不知牵扯着谁。贸然清查,怕是要惹出乱子来。
祖母放心,贾宝玉忙道,孙儿知道轻重,不会鲁莽行事。孙儿想着,先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大人物,只从账目入手,拣那些最明显的虚报、克扣,一点一点查。查实了,再作计较。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蛀虫。
贾母看着他——这个素来只会撒娇撒痴的孙子,此刻目光沉静、条理分明,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前怎么不早些长进……也罢,你有这份心,祖母成全你。祖母给你一句话——你只管放手去查,查出了什么,有祖母替你撑腰。但有一条,查归查,莫要闹得阖府不宁,伤了和气。
孙儿遵命。贾宝玉心头一热,忙跪下磕了个头,多谢祖母。
得了贾母这句话,贾宝玉便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他辞别贾母回到怡红院,立刻着手准备。次日,他寻了个由头,正式向府里宣布——奉老太太之命,清查荣府近几年的账目。
这一下,府里上上下下,顿时炸开了锅。那些管事的、采买的,一个个心里直打鼓。有人暗中串通,想看这哥儿能掀起什么浪来;也有人四处打听,想摸清贾宝玉的底细。
贾宝玉却早有准备。他不急不躁,先让人把账房的旧账一册一册搬了出来,又请了几个素来稳妥的老先生一同核看。他第一本翻开的,便是那本采买绸缎的账册——那上面记着的虚高银两,他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这几笔,贾宝玉指着账册,对身旁的管事淡淡道,先记下了。采买绸缎二十匹,定价三百两——我使人去外头问了,最好的杭绸,一匹也不过十两。这其中的差额,是从哪里来的?
那管事脸色一变,冷汗地就渗了出来,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眼神慌慌地往门外瞟了一眼,像是在盼谁来替他解围。
查账的刀,已经举起来了。而贾宝玉心里清楚,这刀举得容易,要砍得准、砍得稳,才是真本事。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正午的日头,心里那盘棋,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