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落叶归根(十)

牛虎归家后,旧日部下与亲朋好友纷至沓来,让他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只是这份热闹,终究抵不过去疗养院探望大嫂李淑云时的失落——她依旧认不出他,眼神里满是陌生。

李淑云住的疗养院环境虽好,却抹不去特殊年代留下的创伤。那段岁月不仅磨蚀了她的记忆,更在她身上留下了一身疾病,王院长早已告知牛虎她的身体状况堪忧。他打心底里不愿让大哥的遗孀独自在疗养院度日,总想接回家亲自照料,可现实却诸多牵绊:郑虎子与春燕有自己的小家庭,郑虎子年过五十,头疼的老毛病总犯,春燕虽常来帮忙,牛虎也实在不愿再拖累他们。

“老首长,就让李书记在这儿住吧。”王院长的劝说点醒了他,“她这个级别的干部,在疗养院能得到专业妥善的照料。您在北京,时常来看看也就够了。”牛虎默然点头,家中没有女眷,确实难以周全大嫂的日常起居与特殊护理需求,只能接受这个提议。

“大嫂,那您在这儿好好休养,想吃什么、缺什么,尽管跟我说。”他轻声说道。

李淑云却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快走吧,同志。说了这半天莫名其妙的话,都耽误我写申诉材料了。”话音刚落,她便转头埋首于纸笔间,思绪仿佛仍停留在文革前的时光里。

牛虎重重叹了口气,眼中的光暗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示意警卫员赵振南,一同向王院长道别后,转身离开了疗养院。

张贵与齐大强联袂从天津赶来,牛虎见了这两位结义兄弟,心里头顿时热乎起来。他当即唤上老部下皮三儿,又叮嘱警卫员赵振南一同作陪,几人径直往饭馆去,要好好叙叙旧。

酒过三巡,牛虎端起酒杯,眼眶微微发热:“两位哥哥,咱们兄弟一别这些年,今儿总算聚齐了,这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便一饮而尽。张贵与齐大强也不含糊,连同皮三儿一起举杯,杯中酒落肚,尽是岁月的滋味。赵振南在一旁细致地添酒布菜,目光里满是对几位老英雄的敬重。

齐大强放下酒杯,一声长叹:“唉,只可惜差了王雷。当年他也是倒霉,稀里糊涂就倒在了战场上。要是他还在,咱们兄弟四个凑齐了,该多热闹。”这话戳中了牛虎的心事,他攥着酒杯,声音沉了几分:“都怪我,当初要是没放他走,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齐大强急忙打断,“当时你也是身不由己,咱们的重炮团、坦克营都被冯总司令调走了,他这是命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的战火与遗憾,席间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后来牛虎又问起留在天津237团的老部下,才知好些人早已不在人世,还有的在文革中被迫转业。这些往事听在耳中,更添几分唏嘘,几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最后还是赵振南机灵,赶紧叫了车,把醉醺醺的四位老兄弟送回小院——他守在一旁,看着几人互相搀扶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暖:这般生死之交的情谊,真是难得。

张贵和齐大强在北京住了三天,才算把旧叙够。临走时,牛虎给他们的家人备了满满几包点心,送他们到火车站。其实这两人本是北京人,只因子女后来在天津安了家,才跟着迁了过去。火车开动时,车窗里的手挥了又挥,车窗外的人站了许久——毕竟从当年的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老兄弟,早已没剩几个了。

当年处里人人称羡的“小百灵”白菊,如今已是四十六岁的中年妇人。她提着一兜红苹果登门,刚进门便被牛虎笑着迎了上去:“快坐,可算把你盼来了。”

白菊把苹果放在桌上,略带歉意地笑:“老领导,真对不住,您回北京这么久,我这才来看您。最近单位事儿多,您可千万别见怪。”牛虎细细打量她,虽身形稍显发福,鬓角也添了几根银丝,可眉眼间的灵气仍在,便打趣道:“白菊啊,当年你可是咱们处里的‘一枝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漂亮。”

这话让白菊红了脸,忙摆手:“老首长您就会哄我!都快五十的人了,哪儿还谈得上漂亮?我家姑娘都二十一了。”正说着,赵振南端着茶杯进来,笑着递到白菊面前:“阿姨请喝茶。”白菊连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这是我身边的工作人员,赵振南,今年二十四了。”牛虎指了指小赵,话锋一转,“你怎么没把姑娘带来?我还没见过她呢。”白菊答道:“今儿她学校有课,走不开。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让她来给您请安。”

“在学校工作?是老师?”牛虎追问,得到肯定答复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她有对象了吗?”白菊摇头:“还没呢,怎么,老领导要给她介绍?那可太好了!”

牛虎哈哈一笑,伸手朝赵振南一指:“你看小赵怎么样?二十四岁,少尉军官,脑子灵、肯学,做事还周到,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好找。”赵振南听见这话,脸“腾”地红透,像被烫到似的,慌忙起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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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虎看着他的背影笑出声,白菊也跟着笑:“还别说,这小伙子浓眉大眼的,看着就精神,确实是个好苗子。”

牛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白菊啊,我听说小马走了十几年了,你这岁数,怎么没再找个人搭伴儿?”

白菊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老领导,当年日子乱,我带着姑娘不容易,没遇上合适的;后来姑娘长大了,我这心也静了,觉得一个人过着也挺好,就盼着她能找个好归宿,我就知足了。”

“你才四十六,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牛虎望着她,语气带着些真切的劝,“真碰到合心意的,别总想着凑活,该找还是得找。”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白菊心里漾开了圈。当年牛虎刚到北京时,她对着这位英气的领导,不是没动过心;可后来听说他和小云结了婚,她暗自失落了好一阵,最后才跟了一直追求她的小马。如今再看牛虎,虽已年过六十,头发白了些,可常年练武的身子依旧挺拔硬朗,哪有半点老态?她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厉害,可转念又想,牛虎如今是这样的干部,哪会看得上她这个带着女儿的普通妇人?那点冒头的心思,又悄悄沉了下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白菊起身收拾好东西:“老领导,那我就先回去了,以后得空我再来看您。回去我也问问海霞的意思,她要是真有兴趣,我就带她过来,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

牛虎送她到门口,点头应着“好”。一旁的赵振南也跟着上前,轻声叮嘱:“阿姨,您回去骑车慢点儿。”白菊笑着应了声“好”,转身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