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县衙粮库前的青石板地缝里,已落满黍米碎屑。老库吏捧着空簸箕的手在抖,背后粮囤露出朽黑的底板——昨夜清仓,存粮仅余三十石。
“今日放粮后,工地就要断炊。”苏清鸢将账册摊在石阶上,墨迹被晨露洇开。她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减字记号,最后停在“李员外认捐八十石”那行朱批旁,“三日过去,李家粮车半粒未到。”
沈砚秋正俯身拾起地缝里的黍米,闻言将米粒按进改良水车的木质齿轮。齿轮咬合时发出枯涩的吱呀声,像饿极的肠胃在抽搐。他忽然解下县丞刚送来的银鱼袋,将丝绦缠上水车转轴:“备轿,去李府。”
“大人不可!”王县丞提着官袍追出来,“乡绅最重颜面,若被当众催债...”
“是去谢捐。”沈砚秋扯过粮库账簿,在空白页挥毫写下“功德匾”三字。笔锋过处,纸背透出前页“朱常浩密令截漕粮”的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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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朱门紧闭,门房隔着缝隙嘟囔:“老爷去终南山访道了。”话音未落,院内传来清晰的斗鹌鹑喝彩声。周老憨暴起欲撞门,被沈砚秋用县志卷轴拦下。
“无妨。”他掸了掸官袍前襟并不存在的灰,突然抬高声量,“李员外既在修仙,本官便与乡亲们说说——终南山道人赠他的延年丹方,还差两味药引。”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几个老农挤上前喊:“可是要童男童女心头血?”沈砚秋笑而不答,只将功德匾搁在石狮底座,露出背面小字“捐粮八十石换长生方”。
朱门轰然洞开。李员外提着鹌鹑笼跌撞出来,绸衫纽扣错位三颗:“沈大人何故毁我清誉!”
“是助员外积功德。”沈砚秋指尖轻抚鹌鹑笼,笼中战鸟突然凄厉啼叫。他翻掌亮出半粒黍米——正是粮库地缝里那粒,“终南山黄土种的黍米,员外尝尝?”